庆功宴持续到深夜。连眠和谢云深提前离场,回到公寓时已近凌晨。


    一进门,连眠就踢掉鞋子,瘫在沙发上。奖杯放在茶几上,金雀在月光下泛着温柔的光。


    谢云深走过来,坐在他身边:“今天……真的不遗憾?”


    连眠侧过头看他,笑了:“说一点都不遗憾是假的。但更多的是开心,为《逐日》开心,为老师开心,也为自己开心。”他顿了顿,轻声说,“而且,有你在,好像什么遗憾都能被填平。”


    谢云深呼吸一滞,随后低沉地笑着。他伸手把人搂进怀里,下巴抵着连眠的发顶:“你这张嘴,怎么这么会说话?”


    “实话实说。”连眠窝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窗外,北城的后半夜安静下来。这个喧嚣的、星光熠熠的夜晚终于落下帷幕。


    连眠在金雀奖的答卷上,写下了漂亮的第一个答案。


    而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未来的路还很长,奖项会有很多,掌声会有很多,陪伴也会有很多。


    他伸手,轻轻握住谢云深的手,掌心相贴,温度交融。


    第55章 人生新幕


    七月的北城,空气里蒸腾着暑气,电影学院梧桐大道两侧的树冠投下连片绿荫。校园里随处可见穿着学位袍合影的学生,欢笑与告别声在绿意盎然的校园里流淌。


    连眠站在礼堂后台的全身镜前,仔细整理着学士服领口。深蓝色的袍子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左眼尾那颗浅痣在镜中清晰可见。今天是他作为表演系学生的最后一天。


    “紧张吗?”周明轩从旁边探过头,手里还拿着台词本,他今天是毕业典礼的主持人之一。


    “还好。”连眠笑了笑,将垂在额前的碎发往后捋了捋,“倒是你,词儿背熟了?”


    “那必须的!”周明轩拍拍胸脯,又凑近些压低声音,“我刚才在前台瞅了一眼,好家伙,你知不知道第一排坐着的都是谁啊?你爸妈,谢影帝,陈导。这阵容,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电影节颁奖礼呢。”


    连眠指尖微微一顿。


    父母是昨晚到的。连贺江刚送走一届高三毕业生,李秀英也放了暑假,两人特意调出时间来参加儿子的毕业典礼。至于谢云深和陈正……


    “陈导是系里特邀的嘉宾。”连眠神色如常地解释,“谢老师……大概是被陈导拉来的。”


    周明轩挑眉,那眼神分明写着“我信你才怪”,但到底没戳破,只是嘿嘿一笑:“反正今天台下你的粉丝可不少,咱们班那几个姑娘已经准备好手机了,说是要全程录你的毕业大戏发超话。”


    正说着,后台的门被推开,系主任探头进来:“连眠,准备一下,典礼马上开始,你是学生代表,发言稿别忘了。”


    “好的主任。”


    连眠从包里取出折叠整齐的发言稿,目光在上面停留片刻。稿子是前几天写的,很官方的感谢与展望,但他打算脱稿。


    前世今生,他站在镜头前、舞台上的次数太多了,早已不需要稿子的支撑。


    礼堂内座无虚席。


    连贺江和李秀英坐在第一排靠中间的位置,两人都穿着熨烫平整的衬衫,李秀英甚至还特意做了头发。此刻她正紧紧握着丈夫的手,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舞台方向。


    “老连,你看眠眠是不是瘦了?”她小声问。


    连贺江推了推眼镜,仔细看了看正在台上调整话筒高度的儿子,摇摇头:“没瘦,精神头挺好。就是这袍子显的。”


    坐在他们斜后方的谢云深闻言,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衬衫,戴着口罩和棒球帽,低调地坐在陈正旁边。但即便这样,周围仍有不少学生频频侧目。


    三金影帝的气场,以及那双标志性的眼睛,实在太好认了。


    陈正倒是坦荡,直接跟系领导们坐在一起,偶尔还侧身跟谢云深说两句。只是说的内容不太正经:“你看看,人家父母都来了,多温馨。哪像你毕业那会儿,你爸在柏林电影节,你妈在国家剧院巡演,就我一个老头子在台下给你鼓掌。”


    谢云深目视前方,声音平淡:“您当时鼓掌的声音还没嗑瓜子的声音大。”


    “胡说八道!”陈正瞪眼,随即又笑了,“不过连眠这小子是真争气,学生代表……我当年可没这待遇。”


    灯光渐暗,一束追光打在舞台中央。


    连眠走到话筒前,学士帽的流苏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他抬眼望向台下,目光先是在父母身上停留,温暖的笑意从眼底漾开;接着掠过陈正,微微颔首;最后与谢云深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仅仅一秒,却仿佛交换了千言万语。


    “尊敬的各位领导、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上午好。”


    清朗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礼堂,不疾不徐,带着这个年纪少有的沉稳。


    “四年前,我们怀揣着对表演的热爱走进这座校园。那时候很多人问我,也包括问我自已:为什么选择表演?我的答案很简单,因为我想成为故事里的人,想透过不同的眼睛看世界。”


    台下安静下来,连眠的目光扫过观众席,扫过那些年轻或不再年轻的面孔。


    “这四年里,我们哭过笑过,在排练厅熬过夜,在镜头前NG过。我们学会了如何用肢体说话,用眼神传情,也学会了如何从生活的尘埃里淘出角色的灵魂。”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轻柔,“但更重要的是,我们学会了敬畏。敬畏每一个角色,敬畏每一段人生,敬畏这个行业赋予我们的责任。”


    连贺江眼眶有些发热。他想起儿子小时候第一次登台演话剧,演一棵树,在舞台边角站了整整二十分钟,下台后小腿都在抖,却兴奋地说:“爸爸,我能听见观众们鼓掌的声音!”


    “今天,我们即将离开校园,走向更大的舞台。”连眠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前路或许有掌声,也有荆棘;有聚光灯下的璀璨,也有无人问津时的坚持。但我想说,无论走到哪里,请不要忘记我们为什么出发。不是为了成为明星,而是为了成为真正的演员,成为那些故事里活过的人。”


    他抬起右手,轻轻按在左胸心脏的位置。


    “感谢母校,感谢所有教导过我们的老师,感谢一路相伴的同学。也感谢……”他的目光再次落向第一排,“一直支持我们的家人。”


    掌声如潮水般涌起。


    李秀英抬手抹了抹眼角,连贺江紧紧握住她的手。陈正鼓着掌,侧头对谢云深说:“这小子,说话一套一套的,比你会讲话多了。”


    谢云深没说话,只是注视着台上那个人。追光下的连眠整个人像是在发光,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那份超越年龄的透彻,让他再一次清晰地认识到:他的爱人,从来都不是需要庇护的雏鸟,而是注定要翱翔九天的鹰。


    毕业典礼的流程继续,颁奖、拨穗、合影。连眠作为优秀毕业生上台领取证书时,台下响起此起彼伏的快门声,不少学生早已举起手机。


    典礼结束后,人群陆续向小剧场转移,毕业大戏《茶馆》将在那里上演。


    小剧场里挤得水泄一走道都站满了人。


    除了本届毕业生和家长,许多低年级学生也闻讯而来。


    连眠如今在电影学院早就是传奇人物。大三就被陈正选中主演电影,大四提名金雀奖最佳新人,初入娱乐圈就签约明华娱乐……这些经历在表演系学生听来,简直像童话故事。


    “我就说今天肯定爆满。”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对同伴小声说,“你看第一排,谢影帝和陈导都没走,还坐在那儿呢。”


    “何止,我刚看到有几个自媒体的人也来了,设备都架好了。”


    “正常,连眠学长现在可是咱们学校的门面……”


    幕布缓缓拉开。


    《茶馆》的故事在老旧茶馆的布景中展开。连眠出场时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背微微佝偻,但眼神清亮。他一开口,那口地道的京片子就让台下微微一静。


    “我这儿正念叨您呢!”


    常四爷的戏份不算最多,却是全剧的灵魂人物之一。这个晚清旗人,正直、硬气,一生坎坷却始终保持着骨子里的尊严。


    连眠处理这个角色时,没有刻意渲染悲情,反而在细节处下了功夫。


    抬手捋须时微颤的指尖,说到激动处脖颈暴起的青筋,还有那双眼睛里的光,从最初的意气风发,到中年的困惑挣扎,再到老年的苍凉却不失风骨。


    最精彩的是第三幕,年老体衰的常四爷再次走进即将倒闭的茶馆,与王掌柜那场对手戏。


    连眠佝偻着背,脚步蹒跚,但背脊始终挺着一根看不见的骨头。他坐在长凳上,缓缓环视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眼神里有眷恋,有唏嘘,最后都沉淀成一片平静的湖。


    “我爱咱们的国呀,可是谁爱我呢?”


    这句经典台词,被他念得轻飘飘的,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一声叹息。没有歇斯底里,没有痛哭流涕,只有岁月沉淀下来的、深入骨髓的悲哀。可就在这份悲哀里,依然能听出一丝不肯泯灭的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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