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有点尖锐,台下安静下来。


    连眠拿起话筒,笑了笑:“首先,先纠正一个小问题,新学期开学了,我现在是大四的学生。”台下响起一片笑声。他接着说道:“其次,压力当然有,但更多的是动力。陈导和谢老师都是我非常尊敬的前辈,能和他们合作是我的荣幸。至于能力是否匹配,我想,这个问题应该交给观众,等电影上映后,大家看完我的表演,自然会有答案。”


    回答得不卑不亢,既承认了压力,又把焦点引回作品本身。台下有几个记者暗暗点头。


    另一个女记者站起来:“请问谢老师,您为什么会选择和一个新人搭档?是因为连眠有什么特别打动您的地方吗?”


    谢云深拿起话筒,看了眼连眠,然后转向台下:“连眠不是普通的新人。我第一次见他试戏时,就被他眼神里的东西打动了。他有天赋,肯努力,对表演有超越年龄的理解。选择他,是因为他值得。”


    他说得很认真,台下快门声又密集起来。


    “那连眠,”又一个记者问,“签约明华是因为谢老师的关系吗?听说其他公司也开出了很好的条件。”


    这个问题更敏感了。沈清在台下微微皱眉,准备随时介入。


    但连眠很从容:“我选择明华,是因为它是最适合我的平台。明华有专业的团队,有尊重艺人的企业文化,还有谢老师这样的前辈可以学习。至于其他公司的条件,我很感谢他们的认可,但我觉得,合作最重要的是理念契合。”


    回答得滴水不漏,既肯定了明华,又没有贬低其他公司。沈清松了口气。


    提问环节继续。又有人问了几个关于电影的问题,气氛渐渐轻松起来。


    直到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记者站起来,问题和语气都有些微妙:“请问两位,网上有很多观众觉得你们很有CP感,甚至成立了深眠CP超话。你们怎么看这种观众自发的拉郎配?会影响你们之后的合作吗?”


    台下瞬间安静。


    连眠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他看向谢云深,谢云深也看着他。


    然后谢云深先开口了,语气很平静:“观众有解读作品和角色的自由,这是好事,说明他们投入了感情。至于CP感……”他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我觉得,这是对我们表演的认可,说明我们把角色之间的关系演到位了。”


    很官方的回答,无懈可击。


    连眠接着说:“作为演员,我们能做的就是尽力塑造好角色。观众怎么解读,是他们的权利。只要不影响到作品本身,我们都尊重。”


    两人一唱一和,把这个问题轻轻带过。


    主持人适时插话:“好,由于时间关系,最后一个问题。”


    最后一个问题是给陈导的,关于电影送审和上映时间。陈导回答后,发布会正式结束。


    下台时,谢云深很自然地走在连眠身侧,替他挡开挤过来的记者。回到后台休息室,沈清已经等在那里,脸上带着笑:“表现不错,特别是最后那个问题,回答得很好。”


    连眠松了口气:“还好没出错。”


    “岂止没出错。”陈导走进来,拍了拍连眠的肩,“你小子,面对那么多镜头一点都不怯场,比我当年强多了。”


    “陈导过奖了。”连眠笑。


    “过什么奖,实话。”陈导说,“走吧,我订了地方,一起吃个饭。老陆也来,说要见见你。”


    “陆导?”连眠看向谢云深。


    谢云深点头:“他已经看完了《逐日》的粗剪,《长风渡》的完整剧本也出来了,今天想跟你当面再聊聊。”


    连眠心里一动:“好。”


    午餐定在一家老字号私房菜馆,包厢很大,古色古香。


    连眠他们到的时候,陆易鸣已经到了。他看起来有点疲惫,眼下一圈乌青,但精神很亢奋,面前摊着厚厚一摞装订好的剧本。


    “来了?”陆易鸣站起来,先跟陈正握了握手,然后看向连眠,直接把剧本塞到他手里,“给,完整版。八十二场戏,我改到凌晨五点。”


    连眠接过剧本,沉甸甸的。封面上用毛笔字写着“长风渡”三个大字,下面是编剧和导演的名字。他翻开第一页,就看到密密麻麻的批注。


    “陆导,您这是……”连眠有些感动。


    “我陆易鸣拍戏,要么不拍,要拍就拍最好的。”陆易鸣坐下来,喝了口浓茶,“这部戏我筹备了三年,剧本改了十一稿。给你的是最终版,但开机前可能还会微调。”


    连眠郑重地点头:“我会好好研究的。”


    “光研究不够。”陆易鸣身体前倾,眼神郑重而认真,“连眠,这部戏的男主角,从十六岁演到二十岁战死。四年时间,他从无忧无虑的少年将军,到背负血海深仇的统帅,最后以身殉国。这个转变不是线性的,是断裂的、撕裂的。”


    他翻到剧本中间,指着其中一场戏:“看这里。他父亲战死后第七天,他第一次穿铠甲上朝。这场戏也没有台词,就一个镜头,他站在朝堂上,听着那些文官争论要不要继续打,眼神从茫然到坚定。”


    连眠看着剧本上的描述:


    【少年站在朝堂最末位,穿着不合身的铠甲。阳光从殿外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层金边。他听着那些争吵,那些推诿,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龙椅上的皇帝。眼神里有悲伤,有愤怒,但最终沉淀成一种冷酷的坚定。】


    “这场戏很难演。”陆易鸣说,“因为没有台词,全靠眼神和微表情。你要让观众看到他的成长,不是慢慢长大,是一夜之间被迫成熟。”


    连眠闭上眼睛,想象那个场景。十六岁的少年,刚失去父亲,穿着父亲的铠甲站在陌生的朝堂上。周围是争吵的大臣,高高在上的皇帝,没有人真正关心边境将士的死活。


    然后他睁开眼睛:“我明白了。这场戏的关键是层次。不能一开始就坚定,要先有迷茫,有愤怒,最后才是坚定。”


    “对!”陆易鸣一拍桌子,“就是这个!很多演员演这场戏,要么从头到尾悲愤,要么从头到尾坚定。但真实的人不是这样的,人会犹豫,会怀疑,会痛苦,然后才能做出选择。”


    他越说越兴奋,拉着连眠一页页分析剧本。从人物小传到关键场次,从情绪层次到镜头调度。连眠认真听着,偶尔插几句,总能说到点子上。


    谢云深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他看到连眠专注的眼神,看到他和陆导讨论时那种专业而投入的状态,心里某个地方越来越柔软。


    这个少年,在演戏时总会发光。


    一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大部分时间都是陆易鸣和连眠在聊。陈正偶尔插几句,谢云深和沈清更多时候是安静听着。


    最后,陆易鸣合上剧本,看着连眠,很认真地说:“连眠,这部戏我交给你了。年底开机,拍摄周期四个月,全程跟组。会很苦,可能会受伤,可能会很累。你确定要接吗?”


    连眠坐直身子,声音坚定:“陆导,我接。只要能把角色演好,多苦都值得。”


    “好!”陆易鸣笑了,“那这事就这么定了。具体合同让沈清跟我团队对接。这几个月你好好准备,把剧本吃透。开机前我要考你,如果不过关,我可是会换人的。”


    “陆导放心。”连眠也笑了,“我不会给您换人的机会。”


    饭局结束,送走陆易鸣和陈导,已经下午三点多了。


    回公司的车上,沈清对连眠说:“陆导这人脾气直,但眼光毒。他能这么肯定你,说明你真的有本事。”


    连眠靠着座椅,有些疲惫,但眼睛很亮:“我会好好演的。”


    “嗯。”沈清看了眼后视镜,谢云深坐在后排,正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到公司后,沈清先下了车,说要去处理合同的事。谢云深和连眠一起上楼。


    电梯里,谢云深忽然开口:“今天表现很好。”


    连眠转头看他:“谢老师指哪方面?”


    “所有。”谢云深说,“发布会上的从容,面对尖锐问题时的得体,和陆导聊戏时的专业。你完全不像个新人。”


    连眠心里一紧,面上却笑:“可能是……天赋?”


    谢云深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可能吧。”


    电梯到了二十八层。谢云深走出电梯,连眠跟在后面。


    “对了,”谢云深走到办公室门口,忽然转身,“综艺的事,沈清跟你说了具体时间吗?”


    “说了,下个月中旬。”


    “嗯。”谢云深点点头,“录制前如果有空,可以一起对对流程。”


    “好。”连眠应下。


    谢云深看着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回去休息吧,今天辛苦了。”


    “谢老师也是。”连眠笑了笑,转身走向电梯。


    等他进了电梯,门缓缓关上,谢云深才收回目光,推开办公室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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