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眠沉默了两秒,才开口:“什么时候知道的?”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第一次来书店就怀疑了。”
“所以这些天,你一直在陪我演戏?”
“我在给你机会。自首的机会。”
这段对话在剧本上是平静的,但两人念出来,却有种剑拔弩张的紧张感。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放下了手里的东西,专注地听着。
念完这一场,陈正喊了停。
“很好。”他摘下眼镜擦了擦,“情绪很对。连眠,你最后那句‘如果我不呢?’,语气再轻一点,不是质问,是试探。”
“明白了。”连眠在剧本上标注。
“继续。”
围读进行到中午十二点,才读完前六十页。陈正看了看表:“先吃饭,下午两点继续。”
大家纷纷起身。连眠收拾东西,准备去食堂,旁边一个年轻演员凑过来:“连眠是吧?你演得真好,真的是第一次演戏?”
“在学校演过一些片段。”
“那也很厉害了。”对方自我介绍,“我叫杨帆,演沈曜的徒弟小周,也是新人,以后多关照。”
“互相学习。”连眠笑笑。
两人一起往食堂走。路上杨帆一直在说谢云深的事:“我跟谢老师对过一场戏,紧张得差点忘词。你刚才跟他念那么长的对手戏,居然一点不卡壳,太牛了。”
“多准备就好了。”连眠说。
食堂是自助餐,菜品很丰盛。连眠打了几个清淡的菜,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刚吃了两口,对面就坐了个人。
是谢云深。
他餐盘里只有蔬菜沙拉和鸡胸肉,一杯黑咖啡。看见连眠盘里的糖醋排骨,他挑了挑眉:“吃这么油腻?”
“……我饿了。”
“年轻就是好。”谢云深切了块鸡胸肉,“下午那场情绪爆发戏,你准备怎么演?”
连眠放下筷子:“剧本上写的是‘崩溃大哭’,但我觉得不对。”
“怎么不对?”
“陆轻舟这个人,不会大哭。”连眠说,“他习惯了压抑,习惯了掩饰。就算崩溃,也是那种无声的、内里的崩溃。可能会发抖,会喘不上气,但不会哭出声。”
谢云深看着他,没说话。
连眠有点不确定:“我说错了吗?”
“没有。”谢云深喝了口咖啡,“我跟陈导提过这个,他也觉得大哭太俗了。但编剧坚持,说情绪需要释放点。”
“那……”
“你按你的理解演。”谢云深说,“如果效果好,陈导会改。”
连眠心里一松。
吃完饭,两人一起往回走。经过茶水间时,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才大三,一点经验没有,凭什么演这么重要的角色?”
“听说谢老师推荐的。”
“谢老师也是,太冒险了。万一演砸了,整部戏都受影响。”
声音不大,但能听清。连眠脚步顿了顿,转头看向谢云深。
谢云深表情没什么变化,直接推开了茶水间的门。
里面站着两个中年演员,看见谢云深进来,脸色瞬间变了。
“谢老师……”
“讨论角色?”谢云深语气平静,“有什么想法可以直接提。”
“没有没有,就是随便聊聊……”
“既然没什么想法,”谢云深说,“那就把精力放在演戏上。”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连眠跟在他后面,能感觉到那两人投来的带着尴尬和不安的目光。
回到会议室,离下午开始还有二十分钟。连眠翻开剧本,看下午要读的那几场戏。
都是重头戏。陆轻舟身份暴露,和沈曜在雨夜追逐,最后在天台对峙。
情绪跨度很大,从冷静到崩溃再到绝望,每一场都不好演。
“紧张?”谢云深问。
“有点。”
“不用紧张。”谢云深说,“你上午的表现,已经说服了一半人。下午把剩下的一半也说服就行了。”
连眠看向他:“谢老师为什么这么相信我?”
谢云沉默了几秒:“因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可能性。”
“可能性?”
“很多人演戏,是在重复自己。”谢云深说,“演来演去都是一个套路。但你不一样,你每场戏都在思考,都在尝试新的东西。虽然还不成熟,但有那种劲儿,那种想把角色演活的劲儿。”
他顿了顿:“这种劲儿,比经验更重要。”
连眠握着剧本的手指微微收紧。
前世也有导演这样评价过他,说他是戏疯子,为了一个角色可以琢磨到走火入魔。
没想到重活一世,还是这样。
下午两点,围读继续。
从第六十一页开始,剧情急转直下。陆轻舟的秘密一点点揭开,沈曜的追捕也越来越紧。
连眠读得很投入,尤其是那场雨夜追逐的戏——陆轻舟在巷子里奔跑,雨水打湿了头发和衣服,呼吸越来越急促,最后被沈曜堵在死胡同里。
“陆轻舟,”谢云深念着台词,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冰冷,“你跑不掉了。”
连眠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沙哑:“我从没想过能跑掉。”
“那为什么还要跑?”
“因为……”连眠顿了顿,像是喘不过气,“因为还想……再看一眼月亮。”
这句台词是连眠自己改的,很文艺,甚至有点矫情。但连眠念出来,却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天真和绝望。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运转的声音。
陈正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这句词……改得好。”
连眠一愣:“陈导,我……”
“我明白。”陈正摆摆手,“陆轻舟这个时候,确实会说出这种话。他本质还是个孩子,只是被命运逼成了这样。”
他看向编剧赵明:“老赵,这句保留。”
赵明点点头,在剧本上记了一笔。
围读一直进行到晚上六点,才把整本剧本读完。所有人都精疲力尽,但眼睛里都有光,那是好剧本、好演员碰撞出的火花。
“好了,今天先到这。”陈正合上剧本,“明天开始表演特训,连眠,你重点练那几场情绪戏。谢云深,你有空多带带他。”
“好。”
散会后,连眠收拾东西准备走,陈正叫住他:“连眠,你留一下。”
等其他人都走了,陈正才开口:“今天表现很好,超出了我的预期。”
“谢谢陈导。”
“但还不够。”陈正说,“围读是围读,实拍是实拍。镜头前和会议室里,完全是两回事。你最大的问题是,太稳了。”
连眠一怔。
“你的表演很细腻,很准确,但缺少一点……失控感。”陈正点了根烟,“陆轻舟这个角色,很多时候是失控的。他的情绪是满的,满到要溢出来,但他又在拼命压抑。这种矛盾,你演得还不够极致。”
连眠认真听着:“我明白了。”
“明天特训,我会让表演老师重点练这个。”陈正吐了口烟,“另外,你和谢云深的化学反应很好,这是好事。但记住,别太依赖他,要有自己的东西。”
“谢谢陈导,我会的。”
从会议室出来,天已经黑了。连眠站在大楼门口,看着车来车往的街道。
太稳了。
这个评价,并不是第一次。以前也有导演说他演什么都像精心计算过,完美,但少了一点意外的惊喜。
原来重活一世,这个问题还在。
手机震动,是小雨:“连眠老师,车在地下停车场B2,您下来就能看见。”
“好。”
坐上车,连眠靠在后座,闭上眼睛。
脑海里回放着今天围读的每一场戏。谢云深的台词,老戏骨们的语气,还有自己那些或成功或不足的处理。
第12章 定妆照
定妆照拍摄安排在表演特训的第三天。
一大早,小雨就敲开了连眠的门,手里提着两个大袋子:“连眠老师,这是今天的衣服,您试试合不合身。”
连眠接过袋子,里面是三套衣服。一套是陆轻舟平时穿的,米色亚麻衬衫,浅灰色长裤,很简单,但料子很好,摸上去柔软服帖。
一套是戏里陆轻舟另一面的造型,黑色紧身T恤,黑色工装裤,整个人透着一股冷冽的气质。
还有一套是双人海报要穿的,和谢云深的衣服是同一个系列,都是深灰色系,但剪裁和细节不同。
“先去化妆吧,化妆师在等您。”小雨说。
化妆间在公司三楼,很大,四面都是镜子。连眠进去的时候,谢云深已经坐在那儿了,一个女化妆师正在给他弄头发。
“谢老师早。”连眠打招呼。
谢云深从镜子里看他:“早。衣服试了吗?”
“还没。”
“先化妆,化完再试。”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