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我遇到了沈鹤鸣,比认识你还早一年。当时我姥爷破产了,我妈妈被苏建雄骗光了所有存款并抛弃。她走投无路,去一家商场讨要货款。那家商场也濒临倒闭,拿不出钱,我妈妈拖着我上了天台,强迫我和她一起跳下去。”


    似是难以承受回忆的痛苦,卫凌砚停下来,微微红了眼睛。


    沈池愕然不已,焦急追问,“后来呢?”


    卫凌砚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下去,“后来,我们在天台遇到了沈鹤鸣。他准备收购那家商场,来视察,听说了这件事,立刻上到天台,承诺会马上支付货款,听说我妈妈被骗婚,还为我妈妈提供了法律援助。”


    说到这里,卫凌砚灰败的脸终于有了一丝光彩。他轻轻勾唇,说道,“他亲手把我抱下了天台。你能想象他的存在对于我的意义吗?用一句很俗气的话来形容,他的出现,就像绝境里的一束光。如果不是他,我已经被我妈妈推下天台,死在了十二岁那年。他不记得我,可我一直记着他。”


    卫凌砚举起“长腿叔叔”,说道,“他当时穿着一套褐色西装,年轻又英俊,身材那么高大,好像天塌了都能撑起来。去了美国,看见这个跟他很像的娃娃,我说什么都要买下来。”


    他用修长的手指轻轻梳理着布娃娃的头发,语气变得苦涩,“我失去了姥爷,我的母亲并不爱我,这个娃娃是我唯一的精神支柱。沈池,你总说我幼稚,其实不是的,我的长腿叔叔,他是真实存在的,他就是沈鹤鸣。我对这个娃娃所有的眷恋和依赖,都源自于沈鹤鸣。”


    沈池一屁股跌坐在椅子里,思绪一片混乱。


    原来六叔和卫凌砚,早在十年前就已经有了如此深刻的交集。


    可六叔为什么一点印象也没有?


    是了,卫凌砚十二岁之前还是一个备受宠爱的孩子。他姥爷把他养得白白胖胖,跟现在一点也不像。沈池看过卫凌砚儿时的照片,每一次都会嘲笑他圆圆的脸。


    后来卫凌砚跟随母亲去了美国,吃了不少苦,变得黑瘦干瘪,又是另一副模样。六叔日理万机,见过的人形形色色,他可能根本就不知道,他曾经帮助过的两个孩子,其实是同一人。


    沈池的心在颤抖。一种强烈的宿命感让他陷入了无力的深渊。


    原来卫凌砚爱上六叔,真的是命中注定……


    沈鹤鸣盯着屏幕里的卫凌砚,拼命在回忆中寻找。那个孩子竟然是卫凌砚?难怪第一次见面,卫凌砚望向他的目光带着强烈的企图,还藏不住那一丝灼热。


    沈鹤鸣以为这又是一个把沈池当作跳板来接近自己的捞金者。


    他鄙夷卫凌砚的虚荣和肤浅,却从未想过,或许这异样的关注、热烈的崇拜,并不是因为金钱和权势,而是因为灵魂的依恋。


    卫凌砚对他,从一开始就有感情,而且这感情的深度,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沈鹤鸣的心湖瞬间掀起狂澜。


    监控画面里,卫凌砚还在讲述,语气十分平和,“沈池,你知道我对别人的防备心有多重。你就没怀疑过吗?为什么你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说要带我脱离街头流浪的生活,我会毫不犹豫地跟你走?”


    沈池抹了一把汗湿的脸,明悟道,“因为我当时对你说,我是沈鹤鸣的侄儿,我养得起你。你跟我走,不是因为我家世不凡,背景显赫,而是因为我六叔救过你。”


    卫凌砚轻轻点头,“是的。所以后来我知道你和苏清是一伙的,你们联起手来想要毁掉我,只因你姓沈,沈鹤鸣的沈,我就有一万个理由原谅你。”


    他露出一个极为温柔的笑容,“沈池,这次回国,我既是为了重振韶华,也是为了亲眼看一看沈鹤鸣。远远地看一眼就好,不做多余的事。”


    他望着沈池,感激道,“可我没想到,你会以恋爱的名义找到我。两年前与你决裂,我本来不想回头,可是因为你和沈鹤鸣的关系,我鬼使神差地答应了。我想着,你可能会把我带到沈鹤鸣面前,让我得偿所愿。然后,你就真的把我带到了沈鹤鸣面前。”


    卫凌砚用修长的手指轻轻描绘着“长腿叔叔”的脸,呢喃道,“你不知道真正的沈鹤鸣有多好。”


    他忽然停顿,然后否定,“不,你应该知道。别人不清楚,你是最了解的。你光鲜的学历,成功的事业,美满的人生,全都是沈鹤鸣给予的。你陷入泥潭,他无论如何都会拉你一把。就连你的父母,也是他在供养。你知道他有多好,对吗?”


    面对卫凌砚咄咄逼人的视线,沈池只能点头。


    他知道卫凌砚在委婉地指责自己忘恩负义。他也知道,哪怕被六叔挖了墙角,自己也没有怨恨的权力。


    他输了……从一开始就输得彻彻底底!


    卫凌砚盯着沈池看了一会儿,对他心虚愧疚的表情感到满意,这才继续往下说。


    “十年过去了,沈鹤鸣还像当初那样。他英俊、强大、温柔。他处处照顾我,关心我,一次次的给我支持和帮助。我发现他比我想象的好一万倍。”


    卫凌砚望着沈池,呢喃道,“所以,你应该能理解吧?我爱上沈鹤鸣,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不要怨恨他,也不要再给他添麻烦,好吗?”


    沈池忽然流出了眼泪。


    “卫凌砚,你爱上六叔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你为什么不能爱我?”


    卫凌砚沉默着。


    隔壁病房,沈鹤鸣平静看着这段影像。


    他也在等待答案。


    卫凌砚开始摇头,缓缓说道,“沈池,我对你的感情,包括那七年的照顾,全都是因为沈鹤鸣。你是他的侄儿,我才会一次又一次地原谅你。你是他的侄儿,我才会在决裂之后又回头。我的心是满的,放不下别人,但我并不觉得抱歉。”


    沈池哭惨了,哽咽道,“你不觉得抱歉?卫凌砚,你他妈利用我当跳板,去接近我六叔,你还不觉得抱歉?你他妈简直不是人!”


    心中的绝望无处宣泄,沈池站起身,狠狠撞开了病房的门。


    卫凌砚在他身后喊,“有什么事冲我来,别给沈鹤鸣添乱!他现在的处境很危险!”


    沈池在走廊里狂奔,越去越远。


    卫凌砚慢慢躺下,脸颊贴着“长腿叔叔”,闭上了通红的眼睛。


    他早就应该和沈池说清楚,否则也不会让那些歹徒找到沈鹤鸣身边的安全漏洞。都是他的错。


    沈鹤鸣听见了吗?他会怎么做?他一定会去查证当年的真相吧?


    希望自己醒过来的时候,第一眼就能见到他。


    怀着这样的希冀,卫凌砚放松紧绷的心弦,慢慢陷入了不安的睡眠。


    沈鹤鸣盯着他苍白的脸,压着办公桌的双手青筋暴突。心绪激荡中,他并没有遗漏沈池的不对劲。


    什么叫做苏清告诉你的?自己救了卫凌砚,这种事还需要苏清去说?而且,为什么苏清说出来,就能达到报复沈池的目的?


    卫凌砚身体虚弱,思维迟钝,忽略了这个疑点。但沈鹤鸣何其敏锐?他立刻就意识到,卫凌砚说的救赎,和沈池认定的救赎,根本不是一件事。


    也就是说,自己可能救过卫凌砚两次,第二次还被沈池隐瞒了下来。


    沈鹤鸣拿起手机给陆宸打电话,语气急促,“你还记得十年前,我在万华商场顶楼救下的那个小男孩吗?我还让你帮他的母亲打了一场官司,免掉了一笔债务。那个男孩就是卫凌砚。”


    陆宸十分惊讶,“那个男孩是卫凌砚?不对啊,他不是这个名字,他好像叫苏什么来着,两个字的。你等等,我这里有存档,我查一查。”


    对面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陆宸说道,“查到了,那个孩子叫苏望。”


    沈鹤鸣猜测道,“他爸姓苏,他应该是改过名字。”


    陆宸仔细想了想,忽然感慨起来,“原来苏望就是卫凌砚,沈总,你俩的缘分也太深了!你还记得吗?九年前,你去美国出差,沈池刚好发烧,你带他去医院看病。卫凌砚,也就是苏望,当时也在那家医院。因为交不起母亲的住院费,他在走廊里给一个医生下跪磕头。你正巧看见了,念在他是个华国孩子,就指着他说要援助他。我用你名下的慈善基金办妥了这件事。”


    说到这里,陆宸忍不住打趣,“沈总,你救过卫凌砚两次,难怪他对你以身相许。”


    沈鹤鸣也被勾起了回忆。


    原来那个黑黑瘦瘦的男孩也是卫凌砚。他当时远远看了一眼,没有走上前询问,给出援助金的时候也没有露过面。


    他以为这是低调,却因此错过了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他皱眉问道,“你给他批了多少援助金?”


    “前前后后转了七十多万美元。”


    “是亲手交给他的吗?”


    “没有,这事是沈池去办的。他说他想跟卫凌砚交朋友,我就把银行卡给他了。后来我查过,那些钱的确都进入了医院的账户,并没有被沈池挪用。说起来,这是沈池办过的最靠谱的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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