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池这一去就没了音信。墙上的挂钟不知不觉走了一圈,电影放完了。片尾里,主角追逐着红色气球奔跑在旷野,脸上希冀的笑容被一排排滚动的字幕掩盖。


    卫凌砚晃了晃神,露出困惑的表情。天上飘的明明是风筝,怎么下一瞬就变成了气球?是他刚才看漏了吗?但他认真回味片刻,觉得演员的笑容很动人,不由点头忖道:难怪能得奖。


    门口忽然传来低沉的笑声,随后是温柔的询问,“好看吗?”


    卫凌砚连忙回过头,却见沈鹤鸣手臂上搭着西装外套,斜倚在门口,俊美的面容略带疲惫,眼眸里的亮光却专注慑人。他似乎站在那里望了许久。


    卫凌砚站起身唤道,“六叔,您回来了。”


    他竭力控制着表情,不让自己露出惊喜的笑容。等待了一整晚,每分每秒都在期盼,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


    沈鹤鸣回到家看见一盏昏黄的灯。温暖光晕里,一个人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心不在焉地看着一部蒙太奇电影,明明没悟透多少剧情,却还煞有介事地点头,默默在心里给一个好评。


    这一幕,像是带着某种令人心折的魔力。夜晚的静谧流淌而来,不知不觉洗去了满身疲惫。沈鹤鸣不由询问,“你在等我?”


    这个问题,以沈池男朋友的身份不太好回答。卫凌砚绕过沙发,反问,“六叔,我给你热一热饭菜吧?好多菜我和沈池都没动过。”


    沈鹤鸣低笑起来。


    青年果然是在等自己,连饭菜都单独留出一份。他似乎总是能知道,在这个家里,他最该亲近的人是谁。或许是因为沈池给了他太多不确定和不安全感,他在本能的寻找一个庇护所。而自己就是他认定的那个保护者。这点小心思,他也并没有遮掩的意图。


    他的讨好自然而然。


    心情更为愉悦了几分,沈鹤鸣跨过门槛,笑着颔首,“行,我在公司没吃什么东西,正好饿了。”


    管家站在客厅的角落张望,沈鹤鸣冲他摆了摆手,他便默默退开。


    卫凌砚走进厨房,热了一个咕咾肉,一盘豉汁排骨,现炒了一道蚝油生菜。他穿着一套黑色丝质睡衣,冷白的皮肤在灯光下更显通透,一手就能掐住的细腰裹着红色围裙,忙前忙后的背影满是烟火气。


    沈鹤鸣站在厨房门口,眼里情绪翻涌。像是藏在心里的滚烫热泉忽然出现一条鱼,在不可能生存的环境里散发着鲜活的气息。


    他长久地凝视着这个背影,直到青年端着盘子转过身才垂眸敛去所有情绪。


    “吃饭了。”卫凌砚语气轻松,手心里却全是汗。


    他能清晰感知到沈鹤鸣打量的目光,每一个动作都竭力做到自然。


    沈鹤鸣问道,“你陪我吃点?”


    “好。”卫凌砚无法拒绝。


    沈鹤鸣走进厨房,从酒柜里取出一瓶茅台,笑着说道,“这是上次吃饭时你点的那瓶,我带回来收着了。咱们今晚喝两杯?”


    卫凌砚把菜一一端到外面,欣然点头,“好啊。但是您已经很累了,少喝一点可以助眠,喝多了明天会头疼。说两杯就两杯,不能耍赖。”


    耍赖?是在说自己吗?这语气,像是在哄人。


    沈鹤鸣垂眸品味了几瞬,止不住地笑起来,“行,就喝两杯。”他拧开瓶盖,用拇指大的杯子盛酒,缓缓问出梗在心里一整晚的问题,“我的礼物呢?别人都有,怎么偏偏忘了我?”


    卫凌砚摆放碗筷的动作顿了顿,然后才道,“您的礼物,我要单独给。”


    单独给,还真是区别待遇。看看,这就是卫凌砚的小心思。非常刻意的讨好,却又那么招人喜欢。


    沈鹤鸣未曾喝酒,却已经产生了微醺的舒适感。


    第38章


    餐桌太大,两个人坐着吃饭,隔得有些远,于是沈鹤鸣唤来佣人,把饭菜、酒水端到二楼露台。


    星星铺满夜空,沁凉的晚风裹着淡淡的花香吹过来,虫儿低吟浅唱,夜灯晕黄温暖。


    沈鹤鸣解开领带,随意搭在椅背上,指着小圆桌说道:“坐这儿吃吧,还能看看夜景。”


    卫凌砚看着并排摆放在一起的两张椅子,心里荡开涟漪。这就是他梦中期待的场景。


    他坐下,长腿尽力曲起,膝盖却还是轻轻碰到了沈鹤鸣的膝盖。他连忙挪开一点,浓密的睫毛微垂,挡住眼底的慌乱。


    沈鹤鸣却仿佛毫无所觉,依旧岔开长腿慵懒地坐着,缓缓把一杯酒推过来。


    “我们碰一杯。”


    卫凌砚双手端起杯子,想让杯沿比沈鹤鸣的低一点,显露出晚辈的恭敬。只可惜酒倒得太满,杯口稍微倾斜就要溢出来。他慌忙用另一只手去托杯底,全身上下写满局促。


    沈鹤鸣轻笑出声,连带着身上的疲惫都消散了大半:“上次把杯子倒扣,不是挺勇敢的吗?今天怎么怂了?”


    卫凌砚未曾喝酒,脸颊却已涨红,薄薄的眼皮染着樱粉,挺翘的鼻头印着一点光斑,仿佛星星落在上面,漂亮得有些过分。


    沈鹤鸣压住笑意,眸色暗沉。


    “那都是我的黑历史,您以后能不能别再提了?”卫凌砚小声哀求。


    沈鹤鸣又开始笑,嗓音低哑,“我的礼物呢?”


    卫凌砚抬起头看他,说道,“吃完饭再给您。这样您就能一直保持期待感。”


    沈鹤鸣眼里溢出一些无奈,“行,那就吃饭。”随即用杯子轻轻扣了一下桌面,仰头一饮而尽。


    卫凌砚也连忙喝光杯子里的酒,薄唇沾湿,嫩红欲滴。


    沈鹤鸣给他夹菜,漆黑的眸子定定看过来,忽然问道,“听说你给沈氏慈善基金捐了五百万?”


    卫凌砚沉默点头,没有邀功,也没说什么冠冕堂皇的话——暴雨中曾有人为他撑起一把伞,如今他只是把伞传递给更需要的人。


    沈鹤鸣也没多问,只笑着低语,“过年给你一个大红包。”


    卫凌砚愣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呢喃道,“我很久没收到过红包了。”他的眼眸被期待填满,星星点点闪烁微光。


    沈鹤鸣想起他的身世,想起他从云端跌入泥里,一路挣扎蹒跚,曾经拥有的全部失去,却又全部拿回来。这么小的年纪,却已历尽磨难。


    心里隐隐有种刺痛感,忽然就很想摸一摸青年这双看尽世态炎凉,却依旧纯真清澈的眼眸。


    沈鹤鸣握紧筷子,语气温柔,“以后年年都有。”


    卫凌砚乖乖点头,“谢谢六叔。”随后露出一抹开心的笑容。


    沈鹤鸣替两人斟酒,“最后一杯。”


    卫凌砚仰头就把酒灌了下去,样子颇为豪气。


    沈鹤鸣莞尔,也缓缓喝了一杯,顺势问道,“沈池已经睡了?”


    “没有。他朋友喝醉了在酒吧闹事,被扣了,他去捞人,听说还报警了,有点麻烦。”卫凌砚如实回答。


    沈鹤鸣的表情瞬间阴沉下来,“你第一次登门,他跑去酒吧干什么?我打电话叫他回来。”


    两杯白酒足够让卫凌砚的脑袋陷入昏沉,听见这话竟然也没反应。他呆愣愣地坐在那儿,慢吞吞地眨着眼睛,只听夜风中,沈鹤鸣冰冷的声音传来,“沈池,你在哪儿?”


    沈池在哪儿?他正抱着苏清躺在浴缸里,享受温热水流的包裹。


    “我,我朋友在酒吧闹事,被扣了,我来捞人。”沈池警告性地瞪了苏清一眼,声音明显带着心虚。


    沈鹤鸣自然一听就觉察出猫腻。但他没有马上质问,而是担忧地看了卫凌砚一眼。


    卫凌砚坐在他身边,歪着脑袋也在看他,湿漉漉的眼睛眨得很慢,卷翘浓密的睫毛根根分明,模样又乖巧又安静。


    沈鹤鸣心里升腾的怒火全都在这个对视中熄灭,躁意与心疼交织在一起。


    他夹了几块排骨放在青年碗里,柔声叮嘱,“吃点东西,空腹喝酒容易伤胃。”


    卫凌砚慢吞吞地点头,夹起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啃。筷子一松,排骨落在碗里,他又夹起来继续啃,牙齿磕碰骨头,咯咯嘣嘣地响。


    看着他这副模样,沈鹤鸣颇觉新鲜有趣,忍不住笑了笑。为防通话内容被听到,他站起身,走到露台边缘,担忧地回头看了一眼。


    卫凌砚果然放下筷子想要跟过来。


    沈鹤鸣冲他摆摆手,露出一抹安抚的笑容,见他坐回去继续啃骨头,这才转脸看向远处夜空,表情瞬间阴冷。


    “酒吧怎么没声音?我看你是在酒店吧?”


    沈池吓得魂儿都丢了,连忙辩解,“我在经理办公室谈赔偿问题。他们打架,弄坏了很多东西。”


    沈鹤鸣语气不耐,“你把电话给经理,我跟他谈。”


    沈池脸色惨白地看向苏清,苏清急忙摆手,指了指自己嘴巴,又指了指耳朵,表示自己的声音会被沈总听出来。


    在沈总面前装神弄鬼,他是吃过教训的。


    沈池吱吱呜呜没应声,沈鹤鸣耐心耗尽,命令道,“开视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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