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池眼里的怒火瞬间熄灭。他记得。卫凌砚遍体鳞伤,浑身染血地来敲门,那是他来到美国之后最惊恐的一天。


    心悸感涌上来,沈池的语气变得更冲,“你在训练营打架斗殴,你还有理了?你知不知道我给你交了一万美元培训费?”


    卫凌砚毫无愧色地说道,“那一万美元,接到第一份工作的时候,我已经连本带利还给你了。我记得你当天就买了一架无人机。”


    沈池瞬间哑火。


    门外的沈鹤鸣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卫凌砚拿起手机把玩,继续往下说,“我为什么跟别人打架,你知道吗?”


    沈池眼里划过一抹心虚,连忙开口,“我问了,是你死活不肯说!”


    卫凌砚垂眸看着地板,眼角余光里,门缝处有一团阴影。


    于是他道出了一部分真相,“训练结束的时候有一场汇演,所有学员都要穿正装在T台上走一圈,台下坐着的是各家经纪公司的代表,也有大设计师,还有当地名流。得分最高的五名学员有机会参加马上就要举行的米兰时装周。能不能一炮而红就看那一次。”


    沈池回忆了一下,说道,“我记得那一次你落选了,所以你嫉妒,跟别人打架?”


    卫凌砚抬眸,眼神晦暗。


    “那一次,我的服装被人剪成一堆破布。我上台的时候只穿着一条平角裤。”


    沈池愕然地张大嘴,然后僵硬摇头。这件事,他是真的一点也不知道。


    卫凌砚用平静的语气讲述着,“你能想象那个画面吗?台上的人西装革履,台下的人体面尊贵,只有我,光溜溜的一个。那些人怪异的目光像刀子刺在我身上。”


    社交恐惧症就是在那个时候患上的。这一点,卫凌砚没有提及。


    他握紧手机,回忆道,“在后台等待开场的时候,我求他们借我一件衣服穿,哪怕是一双袜子也行。那时候我就想,如果谁能给我一块遮羞布,叫我给他跪下都可以。但是没有人。我害怕的不是光着身子,作为一名模特,这没有什么大不了。我害怕的是被人凌辱,我害怕来自于旁人的恶意,因为我才十五岁。”


    他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沈池,声音沙哑,“所以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要回去了吧?我救的不是夏初,是曾经的自己。”


    沈池恍惚了好一会儿才渐渐红了眼眶。他低下头掩盖自己的心虚,喃喃道,“我真的不知道。没有人告诉我,你也不说。如果我知道——”


    卫凌砚打断了他的话,“你总是这样,你从来不关心我在外面遇到什么。就像这一次,你也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你只担心事情闹大了传进你六叔耳朵里,落了你的面子。”


    沈池无话可说,只能伸出手,紧紧抓住卫凌砚的胳膊。


    他不是六叔的亲儿子,没有横行霸道的底气。他也没有用不完的零花钱,可以帮卫凌砚摆平一切麻烦。他很无力。


    卫凌砚轻轻拂开他的手,说道,“其实我今天把六叔也叫过来了。”


    沈池猛然抬头,表情惊恐,“六叔来了只会骂你多事,你叫他干什么?”


    门就在这时被推开,沈鹤鸣不疾不徐地走进来,摘掉眼镜,露出凌厉的眉眼,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意味不明的轻笑,“我来了还能给孟明宇和杜霜磕一个。沈池,你说是不是?”


    第24章


    看见忽然到来的六叔,沈池吓呆了。


    卫凌砚适当地露出一点讶异,然后马上站起身,拉开主位的椅子,恭顺而又礼貌地说道,“沈总,您请坐。”


    沈鹤鸣侧头看他一眼,眉峰微蹙。


    这么快就恢复了生疏的称呼,果然是敏感的小动物,在外面挨了一脚踹,就会害怕所有人类。


    但他终究没说什么,只是戴上眼镜,而后坐下,修长的双腿交叠,一只手覆着膝盖,一只手轻扣桌面,威严的目光扫过沈池。


    沈池这才猛然惊醒,从椅子上弹跳起来,面红耳赤地说道,“六叔,我没说让您给孟明宇和杜霜磕头。我好歹也姓沈。”


    今天这事,六叔不知道也就罢了,他既知道,肯定不会让人折了他的颜面。


    传出去,别人还当他沈鹤鸣怕了孟明宇。孟明宇在娱乐圈手眼通天,但论起身家和资产,他与六叔完全无法相比。


    难怪卫凌砚要把六叔叫过来。他算准了六叔再不满也会帮他撑场子。只要过了这关,保住工作室,哪怕往后被六叔讨厌,他也认了。


    想通这层,沈池忍不住转头看卫凌砚,心里忽然生出陌生感:你小子什么时候学会耍心机了?以前不是挺老实的吗?


    可在沈鹤鸣眼里,这根本不算耍心机。


    小孩子在外面受了欺负,回家找长辈解决麻烦,这是天经地义。


    “坐。”他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桌面,幽暗的眸光缓缓扫过青年苍白的脸。


    他浓密的睫毛低垂着,时不时轻轻地颤,真可怜。每次见他,似乎都是一副委屈的模样。不过,倒也真是受了很多委屈。


    怜爱之情莫名涌上来,沈鹤鸣本就温和的语气又缓了几分,对着走进门的服务员说道,“给他泡一杯红枣枸杞茶。”


    轻轻落座的卫凌砚抬起头,眼神疑惑。红枣枸杞茶,给自己喝的吗?这个好像是女士饮品。


    沈鹤鸣轻笑着说道,“你今天像霜打的茄子,得补补气血。”


    卫凌砚的眼眶有些湿热。沈鹤鸣真的很温柔。


    沈池对服务员说道:“把我六叔存在你们这里的汉帝茅台拿过来。”


    这款酒全球只有十瓶,拍卖行拍出过一千多万的天价。


    服务员连声应下,很快就端来茶水和酒。


    热乎的红枣枸杞茶放在卫凌砚手边,茅台则送到主位,请沈鹤鸣验看。


    沈鹤鸣拿起酒瓶,狭长的眸子漫不经心地扫视沈池,似笑非笑地说道,“用我的好酒招待孟明宇,他配吗?”


    沈池臊得满脸通红。是他自作主张了。


    听六叔的语气,今天的孟明宇怕是会下不来台。明明是求和宴,愣是被卫凌砚搞成了鸿门宴!


    想到这里,沈池偷偷瞪了卫凌砚一眼,却被沈鹤鸣抓个正着。


    “我问你话,你看他做什么?”沈鹤鸣的语气冷下来。


    沈池吱吱呜呜张不开嘴。小时候六叔不是常常警告他,叫他不要在外面惹事吗?现在他主动缓和局面,消解矛盾,六叔怎么不满意了?自己真的好难!


    就在这时,卫凌砚站起身,缓步走到主位旁,白皙修长的手握住茅台,低声道:“沈总,这酒不招待孟明宇,我敬您,可以吗?”


    “当然可以。”沈鹤鸣下意识地点头,随后又问,“但你为什么敬我?”


    “准确的说,这是罚酒。”卫凌砚拧开盖子,满满倒了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躬身道,“沈总,我先自罚三杯,您若是不满意,我继续喝,直到您满意为止。”


    沈鹤鸣越发疑惑,沉声问:“你错在哪里?说来听听。”


    沈池连忙催促,“快给六叔道个歉。本来是小事,被你搞成这个样子,还麻烦他亲自跑一趟。”


    卫凌砚并不理会沈池,自顾倒满第二杯、第三杯酒,皆是一饮而尽。渗漏的酒水顺着他修长的脖颈滑落,喉结也跟着微微滚动,不胜酒力之下,他冷白的皮肤泛出热腾腾的粉意。


    本就俊美逼人的青年,这会儿也像是一杯琼浆玉露,既涩又甜,辛辣润喉。


    沈鹤鸣的眸光逐渐暗沉。他微微仰靠椅背,双手交叠置于膝头,声音很沉地问,“你还没说你错在哪里,为什么罚酒?”


    三杯入喉,卫凌砚肚子里已是火烧火燎。他捂着濡湿的唇轻轻咳嗽,薄薄的眼皮越发红得厉害。


    缓了一会儿,他两只手撑住桌面,直愣愣地望着沈鹤鸣,一层水雾漫上眼瞳,整个人仿佛快碎了,说话的语气却十分平静,“沈总,您不喜欢我可以直说,不必装出长辈的样子,暗地里却对我下死手。我和沈池能不能在一起,要不要在一起,应该由我们自己做决定。哪怕您把我逼到绝境,让我破产,也不能改变我和他的关系。”


    他闭上泛红的双眼,缓缓吐出几缕酒气,然后才再度睁眼,无比委屈地说道:“我没有错,是您觉得我错了。喝完这三杯酒,我以后不会出现在您面前。”


    沈鹤鸣脸上的玩味瞬间变成冷肃。什么“下死手、逼到绝境”?卫凌砚竟以为,他现在的舆论危机是自己搞出来的?


    沈池猛然站起,急促喝止,“卫凌砚,你说什么胡话?这是你自找的麻烦,跟六叔没关系!他犯得着用这种低级手段对付你?”


    沈鹤鸣没看沈池,锐利的目光直刺卫凌砚。


    卫凌砚酒壮胆气,丝毫不惧,殷红的唇扯出一抹讥讽的笑,“我说的不是工作室,是韶华。星萃是万裕鸿基的子公司,星萃的销售经理得了沈总的授意才断了韶华的原材料供应。下半年的订单,韶华完成不了,很快就会破产。沈总想逼我离开华国,直说就好,为什么要拿我最在意的东西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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