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睡了几个小时，睁开眼一切都天翻地覆。
许灿阳曾天真地以为，时间能抹平所有伤痕。被宣判的那一刻，他心里甚至涌上一丝如释重负。他用自己可笑的方式完成了“复仇”，也“一举两得”地逃开了现实。
可重获自由的每一天，他心里都有一块地方在隐隐地恐惧，他不知道自己逃避的代价会什么时候落在他的头上。
但事情好像没有他想的那么糟糕，他有工作，有朋友，连许灿雨都上了大学，看起来过的还不错。
他在自我安慰中逐渐接受了这一切，妄图用一句简单的道歉彻底翻篇过去的事情。
但事情没有结束，代价是许灿雨替他接受了责罚。
许灿阳慢慢握紧了拳头，他有些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如果可以，他愿意承受所有的痛苦。
事到如今，他只希望悬在自己脖子上那把剑能痛快点落下来。
“轰隆——”
许灿阳下意识一抖，外面又是一声巨响。
“哥，我已经报过警了……”
许灿雨舔了舔嘴唇，不知道是说给谁，安慰似的：“很快，很快就没事了。”
“许哥，你再休息会吧。”
林与低沉的声音在此刻竟然有一种安抚人心的作用，他是累了，但他甚至连‘累了’这句话都没力气再说出口。
林与说完，许灿阳似乎听到两人起身离开的声音，没过几秒，门被重新关上，房间里只剩下闷闷的雨声。
许灿阳觉得自己好像又睡着了。
他看到了很多人的脸，那些人在他的面前闪过，他伸出手，那些东西又像雾一样很快散开消失了。
身子变得轻飘飘的，下一刻，意识好像坐上了过山车，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回到了大学，回到了他第一次见到周宋那天。
宿舍四个人，周宋是第一个来的。
许灿阳推开门就看到周宋大包小包的东西堆在最靠近门的那个床铺上，开门那一瞬间，周宋愣了愣，随后很快移开视线看向一边。
“你好啊，你也是535的？我叫许灿阳，你叫什么名字？”
“周宋。”
那人很小声的回了一句。
“周宋哥哥，你是哪人啊？”许灿雨从他身后探出头。
“小雨别没礼貌。”
许正紧跟在他们身后，随手轻轻拍了拍许灿雨的头。
许灿雨没说话退到了一边，但是撅着嘴的表情落到了赵灵眼里，他瞪了许正一眼，小声说：“你管的真多。”
随后她重新看向周宋，语气温柔道：“你好，我是许灿阳的妈妈，这是他爸爸和妹妹，灿阳第一天报道，我们来送送他。”
周宋低头看着手里那块抹布，快速眨了眨眼，小声道：“没，没事，我叫周宋。”
许灿阳笑了笑：“你也是江城人吗？”
周宋摇摇头：“不是，我爸……最近工作到这边，我跟着一起来的，我老家是西城的。”
周宋的声音听起来细细的，不仔细听真有点雌雄莫辨的意思。
他推了推脸上的眼镜，才慢慢抬起头，怯生生地开口：“床，床上有名字，你可以看一下……”
周宋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远，许灿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像是漂浮在空中，但下一秒，失重感袭来，他整个人像是被丢了下去一样重重地摔在地上。
“你没事吧？”
许灿阳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女生有些焦急的脸。
他下意识摇了摇头，但女生脸上的表情从关心瞬间变成了某种恶劣的微笑。
她抬起头，几个男生正吊儿郎当地站在前面。
“喂，问你话呢。”
为首的男生有些不怀好意地勾起唇角：“你自己来还是我们帮你？”
他说完，身边的几个人都不约而同发出来低声嗤笑。
有些艰难的动了动身子，他才发现自己以一种很奇怪的姿势跪在地上，刚想起身，就被身边的女生一屁股坐在背上。
“你干嘛？还想跑啊？不是说了我找你有事吗？”
女生的声音萦绕在耳边，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想起，他记得这个女生，是他大学同学，之前他们在酒吧见过里面。
“别跟他废话。”为首的男生有些不耐烦，他走到面前，有点不爽地顶了顶腮：“你自己来，还是我帮你？”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那里放着一瓶不知道是什么的液体。
那人似乎耐心耗尽，拿着那东西放在他面前，味道刺鼻，他不受控制地咳嗽起来。
“周宋，给你两个选择。”那人抓着他的头发，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要么，去把这东西放到许灿阳包里，举报他的评优资格，要么……”
他有点嫌弃地拧开瓶盖：“喝了这个，我放过你。”
坐在他背上的女生爆发了一阵大笑，随后将手里的烟头丢在一边：“王辉，你怎么这么恶心？”
王辉顶了顶腮：“妈的，让你尿你能接得住吗？”
“滚！”
女生起身翻了个白眼，她甩了甩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选吧！”
“为，为什么……？”
他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
“为什么？”王辉朝一边啐了一口：“因为乐意，因为你是许灿阳最好的朋友，因为你比他有意思多了……”
周围爆发了此起彼伏的大笑声。
周围人的脸逐渐模糊扭曲起来，许灿阳觉得自己的头好像快要被撑爆的气球。
他想睁开眼睛，但各种各样的画面在他的眼前闪过又融合，各种声音在他的耳边反复回荡，他觉得自己好像醒了，可意识又回到了出租屋。他猛地睁开眼睛，林与正发疯似的吻着他，顺着他敞开的衣领，以一种不可抗拒的方式往下游移。
很快，出租屋变成了医院，他来过这里，父亲母亲都是在这家医院抢救的，医院的太平间他去过两次。
但林与还在吻着自己。
外面好像在下雨，雨点声砸在他的耳膜上，他想推开身上的人，但林与好像察觉不到似的，自己也根本动不了。
“轰隆——”
终于，一声惊天巨响砸进他的耳膜，紧随其后的是一阵尖锐的耳鸣。
“啧。”
在他即将再次失去意识的下一秒，他清清楚楚地听到林与发出了一声不耐烦的轻响。
第44章 照片
“许哥……许哥？”
许灿阳睁开眼睛，正好和林与对视上。
林与微微蹙着眉，见他睁开眼睛，轻轻呼了一口气。
“许哥，你做噩梦了吗？一直在动。”
以前和现在的事情交织在一起，许灿阳的脑子很乱。
“嗯……”
甚至都有点记不清楚上一次醒过来的事情是做梦还是现实，他抬手揉了揉眼睛，声音有些嘶哑道：“现在几点了？”
林与看了一眼桌上的手机：“十二点半了。”
“小雨呢？”
“在楼上。”
“楼上？”许灿阳有些艰难地起身，“她怎么了吗？”
林与摇摇头：“楼上有休息室，我让她先在那休息了。”
“她不放心你，但是我看她状态也不是很好，就让她先休息了。”林与边说着边熟练地给他掖被角：“我问过她的意见了，她同意我帮她处理这件事……孩子的事情，她还没想好，但是周宋，我已经托人去找了。”
许灿阳缓缓眨了眨眼睛。林与背对着光源，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白炽灯照进他的眼底，在林与的周围镀上了一层白色的光晕。
许灿阳觉得自己身上没有什么力气，但他还是支撑着坐了起来。
窗外雨还在下，林与看起来也有些潦草，额前的刘海看起来乱糟糟的。
许灿阳盯着看了几秒，随后伸出手，帮他轻轻理了理头发。
林与的眼神暗了暗，似乎在想什么。
不知道是谁先反应过来，许灿阳收回了手。他移开视线，随后掀开被子起了身。
楼层应该不高，窗外的树枝不停地抽打玻璃，仅仅几个小时，他却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许哥，你饿了吗？”林与也跟着他一起站起身，“你想吃什么，我叫人送来。”
“这么大的雨，外卖不好点吧……”
林与顿了顿，才接着说：“医院有食堂，病房可以提供送餐。”
“真的吗？”
林与点头。
许灿阳还记得那个时候是父亲的同事送他父亲过来的，到医院的时候，许正已经咽气了。
那是他第一次来这家私人医院，许正被推进太平间的那条走廊，豪华的像是高级酒店。
他不知道是被送到离单位更远的这家医院更荒唐，还是不到十分钟就出现的自杀死亡证明更荒唐。
“真好啊。”许灿阳垂下眼皮，随后才缓缓抬起眼皮，目光围绕着整个房间一寸一寸打量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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