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现在,任凭她怎么回想,脑海中都是一片虚无。
周宋顿了顿,才走上前来,轻轻抚摸她的后背,“慢点,应该是没吃饭胃不舒服了。”
许灿雨下意识打了个寒战,缩了缩脖子,才用沙哑的声音开口道:“……好。”
说完,她慢慢起身,但不知为何,某种诡异的疼痛从不知道具体什么地方蔓延开来,她几乎要摔倒,但好在周宋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慢一点。”周宋温声道。
“谢谢……”许灿雨深吸一口气,她被扶着坐上凳子,随后开始用勺子去喝放在她面前的半碗白粥。
“周宋哥哥……我哥他……”
说到这里,许灿雨再也说不下去,她用力吞咽了一口,但喉咙处却是生生地疼。
周宋顿了几秒才开口:“你不用担心,我已经帮他找了最好的律师,可是他一直很抗拒……”
周宋叹了口气,视线移向一边:“伤的是大动脉,人差点没救过来……”
许灿雨手上的动作一滞,心脏也猛烈地跳动起来。
周宋自顾自说道:“小雨,我是可以帮他,但是我这边也很难出面,从昨天到今天,我只见了他一次……”
“周宋哥哥,”许灿雨下意识提高声音,有些颤抖地开口:“我……能不能帮帮我哥哥,他肯定不是故意的,他真的不是故意的……”
此刻的许灿雨像是才刚刚找回声带,她深吸一口气,接着说:“周宋哥哥,你知道他……你知道他的,从小到大,我哥哥就不是那样的人,肯定是有原因的……肯定是有原因的,我求求你帮帮他,我不能没有他……我不能……”
周宋还是那副温吞的模样,他总是这样,就算是出了天大的事情,还是那副淡然的态度。
“好了小雨,我会帮你的,我怎么可能不管他呢?”他停了几秒,话锋一转:“他不在,以后我来照顾你。”
周宋盯着许灿雨哭得有些红肿的眼眶,莫名其妙地笑了一声。
“好了,”周宋拍了拍许灿雨的肩膀,“你先吃饭,学校我帮你请了一天假,我先走了,今天是你哥哥判决的日子。”
有这么快吗?
但这种想法在许灿雨的脑海中只闪过了一瞬,毕竟她刚满十六岁,这种事情对于她来说是一种残忍又无知的领域。
周宋起身,刚走了两步,又转身回来,摸索着从裤兜掏出一个信封。
“等我走了再打开。”
“被告人许灿阳,男,23岁,犯故意伤人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许灿阳面无表情地坐在被告席,面前的人脸全部都扭曲成一个个辨认不出面孔的生物,他抬起头,猛然看到自己的身影似乎出现在前面,正对他的法官,脸上只剩下一张嘴,此刻正像一个正在进食的怪物,一张一合地蚕食着他的头颅。
很快,周围那些西装革履的人也蜂拥而至,那些生物张开血盆大口,他几乎能听到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在那些人的嘴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胃里像是被人伸进去了一只大手,在里面反复翻搅拉扯,胃肠在外力作用下变得扭曲,一阵阵恶心的酸水混着恶臭涌到喉咙。
“等一下!快叫医生!”
他吐了。
许灿雨刚刚吃进去的粥被重新吐出来,她跪在地上喘着粗气,呕吐物混合着胃酸落在信封上,淡黄色液体顺着信封又缓缓流到那张照片上。
照片是临时打印的,有些模糊,但黑白照片上,分明是她一丝不挂躺在床上的模样。
黑色的绳子像一条毒蛇,死死绞缠着她的手脚,每一圈都勒进皮肤,留下暗红的印记。
许灿雨的大脑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裂,剧烈的痛楚几乎要将意识撕碎。手腕上的红痕仿佛有了生命,灼烧般火辣辣地疼,像是有无数细小的根须此刻在她的身上扭曲生长,拼命往骨肉里钻。
她的视线缓缓下移,掠过自己提的歪歪扭扭的裤子,最终看向那张照片。
照片背面,一行潦草的字横七竖八地躺在那:“听我的话,永远。否则你哥哥将会永远待在牢里。”
是周宋的字迹。
第36章 对不起
下午六点,天空阴沉沉地压着地面,雨下不大,但潮湿黏腻的气氛还是惹人心烦。
许灿雨正蹲在楼下的石墩子上漫无目的地刷手机,一抬头,迎面走过来一个中年女人,她手上提着两个袋子,食指上还勾着一把破伞。
对上视线后,那人先是一愣,随后咧开嘴朝她扯起了一个友好的微笑。
女人住在她家楼上,自从这附近拆迁后,大多数人都搬走了,这一栋楼也只剩下他们两家。
许灿雨朝她微微点头,随后接着低头看手机。
过了片刻,许灿雨察觉到什么抬起头,女人还站在她面前,有点不好意思地朝她笑了笑。
“怎么了吗?”许灿雨从石墩上跳下来,重新站在她面前。
女人微微仰头,笑了笑:“没事,就是好长时间没见你了。”
许灿雨这才看清,她手上提着的袋子,似乎是从垃圾堆捡的垃圾,正隐隐地散发着难闻的气息。
“怎么不上楼?”女人顿了顿,重新想了一句来搭话。
许灿雨看了一眼手机,已经七点了,她打算七点半以后再上楼。
“等会儿就回去了。”她随口敷衍道。
“好……雨下大了,早点回家。”
那人朝她又笑了笑,随后缓缓转身,迈着有些蹒跚的步子往她们那栋楼走。
那两袋看不清楚内容的垃圾大概率是要被她带回家的。
打从许灿雨有记忆开始,女人就住在她家楼上。原本她是和一个男人住在一起,据说她还有一个儿子,一直在外地,没怎么回来过。
那男人许灿雨也见过几次,平时喜欢喝酒,喝多了就打人,经常能听到楼上传来砸东西的声音。
后来没多久,男人似乎消失了,总之楼上安静了很多。
再后来见到那个女人的时候,她就是这副脏兮兮的模样。听其他邻居说,女人的老公喝多了横穿马路被车撞死了,儿子也不管她,现在只能靠捡垃圾为生。
许灿雨看向黑漆漆的楼洞,那人拖着一袋垃圾的模样反复出现在脑海中。
她抬起头,雨点接二连三地砸在脸上。
雨下大了。
“好像下大了。”许灿阳忧心忡忡地看了一眼车窗外。
“预报有中雨。”林与看了一眼手机,试探道“今晚你还回工地吗?”
许灿阳思考了一会儿:“看情况吧,要是雨下大了就在家里住一晚上。”
“哦。那我自己回。”林与移开视线,听起来声音闷闷的。
许灿阳用有点夸张的语气说:“你想什么呢?肯定是你跟我一起啊,实在不方便的话我们住旅馆,我家那边便宜旅馆挺多的。”他的视线还停留在手机屏幕上,不知道给谁随手发去了一条消息。
“这么晚还下着雨,你一个人我也不放心啊。”
“那周宋呢?”林与追问。
许灿阳抬头:“他回家呗,他家离得近。”
怕林与不自在,许灿阳还补充道:“咱俩离得远,他家就在附近,何况咱们关系都这么好了,不用在意这些细节。”
林与没吭声,车内只剩下空调运行时发出的微微轰鸣声。许灿阳微微歪了歪头,凑近林与,小声开口:“你不高兴吗?”
林与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许灿阳轻笑一声:“你要是不喜欢他我下次就不叫他了,这次主要是小雨在,小雨跟他关系比较好。”
他压低声音,带着点哄人的意味:“就这一次,好吗?”
林与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窗外路灯的亮光在他的脸上闪烁。许灿阳发现好几次了,林与似乎没有看手机的习惯,就那样腰挺得直直地坐在那里。
林与似乎对周宋有着莫名的抵触,刚开始还以为是林与不喜欢他有别的朋友,后来发现也不是这样。林与对陈鑫和赵浔都是那副事不关己的冷淡模样,但对周宋,似乎总有种莫名的防备。
他觉得这之间一定有什么误会,周宋只是人木讷了一点,其实本质还是非常好的。
今天就算是林与不来,他大概率也是会叫上周宋的。
几年的空白横亘在中间,让他一时间无法和许灿雨正常相处。他们之间总像是隔着一层什么,连他自己都在有意逃避。
有周宋在,起码不会让许灿雨夹在中间难受。
父母去世以后,周宋是唯一一个代替他陪在许灿雨身边的人。
从开始他就试图弥补什么,但每次话到嘴边,又不知道如何说起。逃避成了他最趁手的借口,即便是到了现在,他还是借着林与黏人带上了他,又顺理成章地叫上了周宋。
他愧对许灿雨,可有周宋在,起码能让他心里那点负罪感稍微减轻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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