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大概能猜出来林与自杀的原因。
没有家人,一个人孤零零的长大,年纪轻轻就出来打工,即便是现在有他在,像刘青那样的人还是在欺负他,以前情况只会比现在还要糟糕。
一个人就这么硬撑着走到现在,所以才会觉得连死都是一个人的话,好像有点太孤独了。
他想起之前林与反复问他的问题,直到昨晚他跳河自杀之前也在确认:“你对谁都这么好吗?”
一只在外面冻着的手是感觉不到冷的,但只要接触到一点热水,皮肤就会疼痛溃烂。
想到这里,许灿阳又像是被水呛住了一样,呼吸突然变得又涩又重。
他深吸一口气,转移话题道:“你送我来的医院吗?”
林与点了点头。
许灿阳不知为何,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想到了一些奇怪的事情。
“咳……”他移开视线,摸了摸鼻尖:“你,你手机还在吗?我给陈哥请个假。”
“我请过假了,一天。”林与语气稍顿:“我重新在网上买了手机,应该下午就到了。昨天的事……对不起,是我害你弄丢手机的。”
林与吸了吸鼻子,语气带着点难以察觉的颤抖:“对不起……我害你差点……”
还未说出的话转而变为一声难以抑制地嘤咛,在他的喉头打了个转,又被生生吞了进去。
事到如今,许灿阳对着眼前的人再也说不出一句重话。
“我不是好好的吗……”他不自觉放轻声音,支着胳膊稍微起身了一点,“别再这样了,别再伤害自己了……很难受的话,你可以和我讲的。”
他眼睫低垂,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神空洞地望向一边:“死了就没有意义了。”
许灿阳的声音轻飘飘地悬在空中,重新开口道:“……很多时候自杀都不是最终目的,可能只是想用自杀换到一些什么罢了,或许是信任,或许是清白……但死了以后就算是获得了这些又能怎么样呢?人已经死了,这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活着都得不到的东西,凭什么认定死了以后就会得到呢。总是幻想死了以后那些人那些事就会被算清,做坏事的也会得到惩罚,但事实上是惩罚的只有自己。”
“死亡是单行线,一旦做了这样的决定,就没有回头的余地。”
阳光顺着床单逐渐爬到许灿阳的脸上,今天是个难得的晴天。江城的天气变幻莫测,一旦出太阳就是夏天,一旦下雨就是冬天,所以现在,隔着玻璃,那一缕阳光竟有些暖洋洋的。
许灿阳抬头,微微眯起眼睛,太阳光映照进他深灰色的瞳孔里,像是两颗品相极佳的琥珀。
“春天来了,我喜欢春天。”
许灿阳的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复杂情绪,也许只是错觉,因为下一秒,他抬头,脸上依旧挂着不出错的微笑:“林与,你以后有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说。”
“不过,我还得谢谢你救了我。”许灿阳低头自嘲道:“其实我也有点冲动了,很多年没游泳了,结果不仅没救你,还反过来被你救下一条命。”
林与下意识抿了抿嘴唇。
半晌,才小声接话道:“我就是自己死也不会……”
“哎,别说了,快点呸呸呸,什么死不死的,我们都好好地活着。”
许灿阳连忙打断,盯着林与呸了三下,确认他摸了一下木头以后才放心下来。
针吊完以后已经是中午了。
林与抱着烘干好的衣服走进病房,手里还拿着新手机的盒子。面无表情地将叠好的衣服放在床尾:“许哥,手机卡我上午帮你办好了,已经插进去了。这是你的衣服,要我帮忙吗?”
原本早上就冒头的奇怪想法这次又被召唤出来,许灿阳移开视线,故作轻松道:“我自己来就好。”
林与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走到门口,许灿阳又支支吾吾地重新叫住他。
“怎么了?许哥。”
“……没什么,就是,就是昨天,是是你帮我换的衣服?”
隔得有点远,许灿阳看不太清楚林与脸上的表情。
空气安静了几秒,林与才开口道:“是医生,当时情况紧急,我没在旁边。”
许灿阳的停滞了几秒,才重新开始呼吸,“哦,哦,行,好……”
“不过,”林与开口,“医生把你的衣服撕坏了,现在的是我给你新买的。”
“啊?”许灿阳这才仔细观察了一下床尾叠的板板正正的衣服,只要多看几眼,就能发现这不是他原来的衣服。
尤其是最上面的内裤,显然不是他平时的风格。
意识到这一点,他忽然觉得自己哪哪都不太对劲。
但转念一想,情况当时那么紧急,林与也是事出有因。
何况大家都是男人,互相看一下怎么了,你有的我也有,没什么好自卑的。
“你先出去吧。”许灿阳中气十足开口道:“谢谢你的衣服。”
“不客气。”林与的声音不大,语调似乎和之前不太一样。
也许是条件反射,许灿阳莫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下一秒,一阵轻快的铃声突兀地响起,许灿阳下意识捂住领口,又反应过来是刚刚林与放在桌子上的手机。
走过去一看,自己的信息都同步上来了,这会,电话打进来的是陈鑫。
“喂,陈哥。”
“小阳,怎么样?我听林与说你们不小心掉河里了?”
“……嗯。”
陈鑫在那边哈哈大笑,“你们两个真有意思。”笑完,他还关心道:“你现在没事了吧?”
“没事了陈哥,我估计下午就回去上班了。”
陈鑫没回答,转而压低声音道:“我正想和你们说呢,你们来了以后先到我办公室,我有话问你们。”
许灿阳平白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怎么了吗?”
陈鑫的声音压的更低:“一两句话说不清,见面说。”
说完,他又补充道:“今天不用来了,你们好好休息,就这样,先挂了。”
不等许灿阳接着问什么,听筒里就只剩下挂断电话以后的忙音。
第20章 别招他
“好了吗?许哥。”
林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好了。”许灿阳收起手机,边说边套上外套。林与给他买的衣服很合身,质量也不错,穿起来很轻便。
林与推开门,他正好穿好鞋子站起身。
“走吧。”许灿阳走上前,上手将林与翻了个面,朝着门口的方向说道,“收拾一下办出院。”
“刚刚有人打电话吗?”林与被推着往前走,开门的时候还不忘问上一嘴。
“你听到了?”
“刚回来的时候听到你在说话,没听到内容。”
“哦,陈哥打来的。”
许灿阳抬手关了灯,又轻轻关好门,“你跟他说咱俩是不小心掉河里的?”
林与快速眨了眨眼睛,似乎不想进行这个话题,还很自然地把他手里的东西接了过去提着。
腾出一只手,许灿阳拍了拍林与的背:“你怎么这么单纯,撒谎都不会。”
边说着,他微微踮起脚把人揽在怀里,“以后再请假,就说有事就行了,领导也不会问你有什么事。就算是真的问了,胡乱说个‘家里有事’就行了。”
忽然拉进的距离,林与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气味又飘进他的鼻腔,他浑身一僵,身体本能地记起一些昨晚发生的事情。
半昏迷的时候,林与应该是嘴对嘴给他做了人工呼吸。
想到这里,他有意无意地向上瞟了一眼,视线正好撞到林与淡粉色的嘴唇上。
只是一瞬间,他就移开了视线。脑子却不受控制地想到昨晚林与的嘴唇贴在他唇上的柔软触感。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一股诡异的战栗从脊柱处传遍全身。
很奇怪,但又说不好哪里奇怪。
这种诡异的感觉直到走出医院大门时才消失。
空气中又弥漫着一股火药的味道,许灿阳还记的第一天来这里的时候,闻到的就是这个味道。
虽然正月十五才算过完年,但基本上除了学校,其他的单位早早就开了工,工地上还要更早一些。
可即便如此,‘过年’的氛围还是不减多少,外面零星有放鞭炮的,到了晚上估计还会更多。
“今天是元宵节。”
林与跟在他身边低声说了一句。
“嗯,等下路过超市买点汤圆来吃吧。”许灿阳说到这里,顿了几秒,“你是江城人吗?元宵节你们都吃什么?”
林与摇摇头:“不过。”
“什么?”
“不过元宵节,所以不知道该吃什么。”他低下头去看脚下的路,地砖上面还有前几天下雪以后留下的痕迹,混杂着一些掉了色的爆竹皮。
林与正盯着地上那些爆竹皮发呆,忽然一只小鞋踩了上去,紧接着是两只、两双,一群八九岁的小孩手里拿着摔炮正在往地上扔,一边打闹一边从他们身边跑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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