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怀安听他这么说,不由得笑了一下。他想起那只翡翠玉环,还是梁烨咬得最凶。
他敛了笑意,继续解释道:“也不全是。你与我成婚,注定无子。他们担心我手握大权、把持朝纲,从而颠覆江山。他们的富贵与大梁息息相关,又怎么能接受这样的事情?”
“那你是怎么安抚他们的?”
“我向他们许诺,五年之内,会从宗族中选一幼子过继,立为太子,延续社稷。”
梁烨冷哼一声:“他们想要的就是这个。自己黄土埋了半截,脚一蹬就去了,现在都是在为子孙做打算。”
林怀安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像给一只炸了毛的大型犬顺毛:“别气了,宝宝。等事情尘埃落定,怎么处置他们,还不是我们说了算?”
风波彻底平息,梁烨下旨昭告天下,公开认回沈文清为当朝外祖。
沈家满门忠烈之后,当年侥幸逃过一劫,隐姓埋名多年。众人皆惊讶于死人复生,但碍于帝王颜面,无人敢吭声,纷纷恭贺。别说是一个大活人了,只要那位愿意,就是块木头,他们也能夸出花来。
林怀安因无直系长辈,只有一些早已疏远的同族旁亲,他也不愿与那些攀附之人来往,便住进了沈文清的府邸。
礼部接了旨,把六礼一项一项安排得妥妥当当。钦天监挑了个好日子,使臣捧着符节上门,纳采、问名,一样没落下。钦天监卜算命格相合,梁烨与林怀安乃天作之契。
林怀安立在廊下,一身素衣清雅,乌发简单束起,仅簪一支黄花梨的木簪。他看着流水般的珍宝源源不断地送入沈府,心里没有半点波澜。如他而言,再多的珍宝都比不上他头上那支梁烨为他亲手做的木簪。
沈文清忙前忙后,指挥着下人搬运那些聘礼。
“慢点,慢点”
下人躬身请示:“大人,这批珍宝器物送至何处安放?”
“尽数送入库房,妥善封存。”
......
院内人多嘈杂,无人顾及廊下的林怀安。他端了一杯凉茶送过去:“沈大人,喝点茶。”
沈文清不接,板着脸看他:“还叫大人?”
林怀安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轻声唤道:“外公。”
沈文清响亮地“哎”了一声,接过茶,仰头大口喝下。
林怀安看着他,感激道:“外公,我很感谢您没有反对这门婚事。”
沈文清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那天,梁烨找不到林怀安时濒临崩溃的样子。
他狼狈跪地,死死攥着他的衣摆,嗓音嘶哑哀求,:“外公,你帮帮我。我不能失去他。”
那一刻他便明白了一切。
梁烨爱林怀安。
可这是他独女的独子,是他在这世上最后的血脉,他怎么能不顺着他的心意?
他这辈子,连亲自照顾他一天都不曾做到,让他在冷宫里吃了那么多苦。
他有什么资格反对?
于是他告诉梁烨:“林怀安去了青州。”
沈文清收回思绪,看着眼前的林怀安,声音有些沙哑:“我有什么资格反对呢?要是没有你,哪来如今的陛下?”
话音未落,一道玄色的身影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梁烨实在想念林怀安,一下朝便换了便服,策马直奔沈府。他跨过门槛,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外公!安安!"
他还没迈出第二步,就被沈文清一把拦住。
"不许出来!"沈文清将林怀安往身后一推,反手关门,"大婚前三日,帝后严禁见面,否则不吉利!"
林怀安听到"不吉利"三个字,立刻配合地将门锁上,动作快得像只受惊的兔子。
"外公!安安!"梁烨急得直跺脚,伸手去扒门缝。
"臭小子!"沈文清挡在门外,一把将他推开,胡子气得翘了起来,"不要坏了规矩!"
梁烨被推得一个趔趄,看着紧闭的房门,委屈得像只被抢了骨头的大型犬。他在门外徘徊了半晌,最终只能悻悻离去,一步三回头。
门内,林怀安靠在门板上,听着那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窗外,盛夏晚风穿廊而过,卷着细碎的梧桐青叶与轻软夏絮,洋洋洒洒落满阶前,像一场温煦无声的盛世喜雨。
第61章 大婚(二)
这三天里,梁烨又来了好几次。
每次都站在门外,隔着那扇紧闭的门,静静地望着。他不敲门,也不喊人,就那么站着,站上一炷香的工夫,又默默转身离开。
林怀安没有出去。
第八次来时,恰逢玉堂春从外头采药回来。她挎着药篓,远远看见梁烨离开的身影,不禁翻了个白眼:"就三天,就忍不住了?一点也不稳重。"
门内,林怀安闻言笑了一下,清绝眉眼浸着温柔暖意:"平时不这样的。"
"哥哥!"玉堂春气得牙痒,将药篓往石桌上一撂,"你就惯着他吧!别人说一句,也不能说。"
一想到她宛若仙人、清冷自持的哥哥,要便宜那个整天挂着脸、阴晴不定的梁烨,她就忍不住心酸。
好白菜被狗拱了。
林怀安没接话,将手边的信函轻轻放下,岔开话题:"陛下要封你为公主,你为何不同意?"
玉堂春一屁股坐在他对面,抓起一把瓜子嗑起来:"我才不要呢,我又不姓梁。我在民间养大,实在受不了这宫中的生活。规矩比药方子还多,走一步都要看人脸色,憋也憋死了。"
林怀安从果盘里拈起一串葡萄,慢条斯理地剥着,看着她澄澈纯粹的眼眸,:“你是真心喜欢行医救人之事?
玉堂春接过葡萄,扔进嘴里,用力点了点头:“是啊。看着一个个病人被我治好,从病恹恹变得生龙活虎,我觉得特别有成就感。”她说着,眼睛亮了起来,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石子,“哥哥你不知道,有一次我治好了一个快死的老伯,他家里人跪下来给我磕头,我吓得差点跟着他们一起跪回去......她说到这儿,自己先笑了起来,笑得眉眼弯弯的。
林怀安看着她笑,自己也跟着弯了弯嘴角。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早已备好的诏书,递到她面前。
玉堂春皱眉,展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太医令?这是什么?"
"一个官职。不大,只有四品。但是可以见皇不跪,调用每一地千人官兵。"
玉堂春瞪大了双眼。
见皇不跪?那岂不是意味着,她从此不需要对任何人行礼?调用千人官兵,那她无论去哪里行医,都有强有力的保护,再不用担心山匪路霸、地方豪强。
她从未听说过这样的官职。显然,是为她特设的。
"哥哥,"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女子能当官吗?不会对你……有什么影响吗?"
林怀安抬眸看她,那目光温和而笃定,:"都有男皇后了,还差女官员吗?"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那动作和小时候哄她吃药时一模一样:"你只需记住,在这大梁,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天塌了,有哥哥顶着。"
玉堂春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闷闷地“嗯”了一声。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玉堂春看了一眼天色,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哥哥,赵恒的手受伤了,我得去给他送药。”
林怀安挑了挑眉:“他怎么不去找太医?找你做什么?”
玉堂春的脸更红了,像熟透的番茄。她跺了跺脚,药篓都忘了拿:"哥哥!"便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裙摆带起一阵风。
林怀安看着那个仓皇逃窜的背影,不由得摇了摇头。赵恒这个人虽然还不错,但他觉得配自己妹妹还是差了点。
算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吧。
他又拿起案上的信函,细细观看。
这是福安呈上的,密密麻麻记录着梁烨这三日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
几时起床,几时用餐,用了多少,和谁说了几句话,几时批阅奏折.......
看到那句:"帝夜间熟睡,梦吟:安安。"
林怀安心里一暖,将那页纸贴在胸口。他低下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明天,就可以见到宝宝了。
窗外,一只麻雀落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像也在为他的欢喜伴奏。
寅初三刻,天色仍是浓墨般沉黑,连天边一丝微光都无。
殿外女官轻叩三下窗棂,低声通传:"殿下,吉时已至"
林怀安从榻上起身,赤足踩过冰凉的金砖,走向浴池。温热的水漫过肩头,蒸腾的雾气里,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冷宫的破榻上,梁烨蜷缩在他怀里,小声说:"母妃,等我长大了,娶你好不好?"
那时他只当是孩童的戏言,笑着揉他的头发:"好,等你长大。"
如今,那孩子真的长大了。
沐浴完毕,侍女呈上一盏温蜜浆,琥珀色的液体在瓷盏里轻轻晃荡。他接过,一饮而尽,压下晨起的虚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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