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千岁,草民斗胆问一句,我看陛下很在乎千岁,千岁为何要让陛下误会?”
林怀安的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他没有回答,只是垂下眼,沉默了很久。久到温景和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有些人,恨着比爱着轻松。”
温景和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转身退下。
当天夜里,梁烨发起了高烧。
太医诊过脉后,跪在榻前禀报:“陛下是情绪波动过大,加之连日劳累,风寒入体,这才引发了高热。”
林怀安在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他站在宫外私宅的窗前,死死盯着皇宫的方向,指尖攥紧了窗棂。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备轿。”
他没有通报,只悄悄去了养心殿,站在廊下,隔着那扇紧闭的殿门,听着里面偶尔传来的咳嗽声。夜风很冷,吹得他衣衫猎猎作响,他却像感觉不到一样,就那么站着。直到灯火渐暗,咳嗽声平息,他才转身,低声说了一句:“走吧。”
梁烨烧退之后,睁开眼,第一句话就是:“九千岁呢?”
身边的太监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回陛下……九千岁他……他与温大夫,昨日夜里便离了京。”
“为何不拦?”
“九千岁他.....不让”
梁烨眼底翻涌着一片深不见底的暗潮,是被抛弃后彻底碎裂的、近乎癫狂的执念:母妃,我是不会原谅你的。
他知道林怀安有苦衷。
他心里清楚,每一个冷眼,每一句扎人的话,其实都是反着来的。
可是那又怎么样?
林怀安选择了隐瞒一切,用谎言把他推开,替他做完了所有的决定。
却从来没有问过梁烨一句同不同意。
第47章 抓捕
马车车厢里,只坐着林怀安和温景和。
外头正是盛夏,太阳烤得地面发烫,车厢里闷得像蒸笼,林怀安却从头到脚一阵阵发冷,指尖冰凉,连嘴唇都泛着青白。一身惨白皮肉衬得眉眼干净圣洁,虚弱垂眸的模样,又裹着不自知的冷艳。
温景和拿出银针,小心扎在他后背穴位上,一边下针一边轻声解释:“你体内这毒叫百日秋,刚开始看不出异样,拖到现在晚期,就跟秋天落叶一样,身子会一天比一天衰败,总觉得浑身冻得慌,力气也会一点点耗光。”
林怀安道了声谢,沉默了片刻,问:“本官还有多长时间?”
温景和收了针,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身上。
抬眼看向林怀安。他肩膀瘦得只剩一层薄皮,胳膊细弱得跟柳枝似的,仿佛稍微用点力气一折,就能直接断掉。脆弱单薄的身形像一尊冰雪雕成的人像,眼尾偏偏上扬,表面还是冷的,但那股艳色却不自知地顺着每一道呼吸往外淌。
温景和忽然觉得喉头发紧。
"大约还有……"他移开视线,"半个月。"
只剩十四天了。
林怀安掀开车帘一角,外头烈日晃得人睁不开眼,他轻轻闭上双眼,脑海里全是和梁烨相处的画面。
不知道梁烨现在怎么样了。那人从小霸道,气性又大,这次……肯定要气很久。气到恨他,气到忘了他,气到——
也好。
温景和见他神色低落,连忙开口宽慰:“我以前听我师父提过,青州住着一位神医,什么疑难毒素都能化解,旁人都叫他活观音,咱们过去碰碰运气,说不定能解开百日秋的毒。”
林怀安点了下头。长睫纤长,一双瑞凤眼敛去眸光,如同月下玉神。
这已经是第多少次了?
他记不清了。每一次听说哪里有神医,他便满怀希望地派人去请,可是每一次遇到的都不过是些骗子。
这次是最后一次了,他只有十四天的时间了。
温景和坐在一旁,愣愣盯着林怀安的侧脸,心里忍不住感叹。这人皮肉通透白皙,瑞凤眼天生眼韵绝色,不笑极冷,微动极艳,美得克制又勾魂。难怪陛下甘愿为他乱了分寸。他很快垂下目光,在心里告诫自己:这不是他能肖想的人。
车外传来随从小顺子的声音:“千岁,咱们到渡口了。”
林怀安换上一身浅绿素袍,褪去宫中锦绣华服,清瘦挺拔的身形立在渡口,像一株濯濯春柳,眉眼间自带世家公子的清贵与疏离,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路人纷纷驻足,有人想上前搭讪,目光触及他身后那几个铁塔般的侍卫,又悻悻退开。
林怀安厌烦这些打量,抬手接过围帽。薄纱垂落,美人若隐若现,反倒更添几分欲说还休的勾人。
温景和连忙换了个话题,缓解尴尬:“千岁,咱们登上前面那艘船,顺河一路走,很快就能到青州地界。”
林怀安望着眼前的河流,忽然一阵恍惚。
青州。
他的家乡。
他想起父亲教他写字时握着他手腕的温度,想起母亲绣的玉兰花,想起妹妹追在他身后喊"哥哥"的软糯嗓音。
——可是都不在了。很多年了。
河面上停着一艘大船,外面看着朴素普通,看不出什么排场,可仔细打量船上木料、配饰,处处精致华贵。
林怀安踏上甲板的瞬间,心跳漏了一拍。
如果上天垂怜,如果梁烨还要他——
他此生,都不会再离开那人半步。
如果活不下去……那就让梁烨在怒火中,一点点忘掉他。把他当做一个负心薄情的人,扔掉,踩碎。
如果可以......还是梁烨能够希望记住他。
偶尔想起,就好。但请不要太多。
船舱内,案几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林怀安随手斟了一杯,茶汤澄碧,入口甘醇——
他指尖一顿。
万春银叶。
竟然知道他爱喝这个。
林怀安垂眸,茶烟袅袅,模糊了他眼底的波澜。
这次管事……很不错。
他放下茶盏。
船舱里没有风,一股熟悉香味飘进鼻腔。
是安神香!
这是他亲手调配的香。
他心口猛地一抽。
忽然觉得舱内的空气变得粘稠。像是暴风雨前的闷热,像是猎手收网前的寂静。
是陷阱!
他猛地起身,袖摆带翻了茶盏。瓷杯碎裂的脆响中,舱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逆光处站着一个人。
梁烨周身裹着门外落日余晖,光影割裂皮肉,眉眼锋利削冷,眼底浓黑如无底寒渊,沉沉压向舱内,视线像实质铁链,死死箍住林怀安,带着吞噬一切的捕猎压迫感,活脱脱是索命的恶鬼。
他下颌紧绷凌厉,牙关死死咬紧,露出两颗尖锐的獠牙,戾气刺骨,一身暗纹常服沉如深夜死水,满腔隐忍多日的疯戾和被背弃的暴怒,尽数锁在眼底,寸寸钉住怔愣失神的林怀安。
“母妃,好久不见。”
林怀安喃喃道:“宝宝……”话音未落,便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
再次睁眼醒来,鼻尖全是栖桐殿独有的沉香味道,这里是他们之前朝夕居住的寝殿。
他下意识想要抬臂坐起,手腕脚踝却传来冰凉沉重的触感。低头一看,手脚都被粗粗的铁链牢牢锁住,镣铐紧贴皮肉,半点挣脱余地都没有。
他猛地抬头,对上了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梁烨坐在床沿,不知已经在那里看了多久。他没有点灯,整张脸都隐在暗处,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勾勒出他锋利的轮廓。他像一尊雕像般一动不动,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像两簇幽冷的鬼火,一瞬不瞬地锁在林怀安脸上。
林怀安心里一惊,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铁链被扯动,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很快稳住了心神,放软了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诱哄:“宝宝……你先放开我,我有要紧事。”
梁烨没有动。他只是看着林怀安,看了很久。那目光像一条冰冷的蛇,缓缓爬过林怀安的脸庞、脖颈、锁骨,一寸一寸,像是在重新确认这件物品的所有权。
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裂开在苍白的脸上,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在月光下泛着森白的光,像一头终于咬住猎物咽喉的野兽,在享受最后的挣扎。
“要紧事?”他开口,声音低沉,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回响,“离开我吗?”
他猛地一拽手中的银链,林怀安整个人被那股力道扯进他怀里,撞上他坚硬的胸膛。梁烨的手臂像铁箍一样收紧,将林怀安死死箍在怀中,力道大得像是要将这人揉碎,揉进自己的骨血里,让他再也无法离开。
林怀安撞进那个怀抱的瞬间,整个人像被电流击中般颤栗不止。每一寸肌肤都在疯狂叫嚣着想念,每一个毛孔都在贪婪汲取着那人的气息。他死死咬着下唇,将脸偏到一旁,不敢让梁烨看到自己眼底那快要决堤的汹涌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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