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贵妃的声音从殿内传出,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裴统领请进。"
门被推开。裴衍之立在门口,铁灰铠甲,腰悬佩刀,身形笔挺如一杆标枪。他没有迈进殿内,只停在门槛之外,目光低垂,不向榻上望去。他的声音平稳克制:"娘娘有何吩咐?"
李贵妃半撑起身子,锦被从肩头滑落,露出那一片掐出红痕的锁骨与肩窝。她的眼眶泛着红,声音里掺了哭腔:"裴统领,本宫方才做了一个噩梦,梦见歹人闯入宫中要害本宫。本宫害怕,裴统领能否在殿外多加派些人手?"
裴衍之的目光始终低垂着,钉在脚下金砖之上。他的声音仍是平的:"娘娘放心,末将会加派人手,确保娘娘安好。若无其他吩咐,末将告退。"
言罢他转身便走。就在他背过身去的那一瞬,李贵妃的尖叫声骤然炸开,尖锐凄厉,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来人,救命,裴衍之要对本宫不轨!"
裴衍之的身形猛地顿住。他转过身来,看见李贵妃已缩退到墙角,衣衫凌乱,发髻散落,双手护在胸前,满脸都是惊恐的泪痕。她的声音尖利破碎:"你不要过来!你不要过来!本宫是皇帝的妃子,你怎么敢——"
殿门被猛地撞开。十几名禁军侍卫蜂拥而入,手中长刀明晃晃地映着烛火,将裴衍之团团围住。为首一人身材矮壮,面容粗犷,一双三角眼精光四射,正是禁军副统领肖全,梁珵的人。他扫了一眼缩在墙角啼哭的李贵妃,又扫了一眼殿中面色铁青的裴衍之,义正言辞:"裴统领好大的胆子,连贵妃娘娘也敢动?"
裴衍之面色铁青,嘴唇抿成一道锋利的直线。他知道自己踩进了陷阱,他看了一眼墙角那个泣不成声的女人,又看了一眼肖全那张带着戏谑冷笑的脸,缓缓松开了已经握上刀柄的手。开口时,声音沙哑疲倦:"我什么都没做。"
肖全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殿中回荡,带着猫捉耗子般的慢条斯理与残忍:"这话,裴统领还是留到下面去说吧。来人,拿下。"
这一夜,血腥气漫透了整座宫城。
梁珵立于阶前,玄色锦袍的衣摆溅着几点暗红的渍。火光在他身后摇曳,将他的半边脸映得明灭不定。他侧过头看向身旁的李怀瑾,唇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带着尘埃落定之后的餍足:"美人,多亏了你。若不是你,本王也走不到今日这一步。以后这江山都会是我们孩子的。"
李怀瑾垂着眼,没有说话。她的面容在跳动的烛火中显出几分苍白,唇角微微抿着,像是压着什么。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看着梁珵转身,一步一步走向殿内那张龙床。床上,梁璋仰面躺着。
曾经威仪赫赫的帝王,如今只剩下一副干瘪的躯壳。嘴角淌着涎水,半张脸歪斜着塌陷下去。唯有一双眼睛还在动,浑浊充血的眼珠死死瞪着来人。一只手指颤巍巍地抬起,像枯枝在风中抖,嘴唇翕动,挤出几个含混不清的音节:"逆……逆……"
他弯下腰,一只手撑在枕边,另一只手捏住梁璋的下颌,将那半张歪斜的脸扳向自己。梁璋喉间涌出一声呜咽,涎水从嘴角拖下细丝,洇在枕面上。
"父皇,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梁珵松开手,指腹在衣摆上蹭了两下,直起身来,嘴角弯起一个凉薄的弧度:"我到底哪里不如老六?那个从冷宫里爬出来的野种,你竟要把江山给他,让他去掌京营?"
梁璋的脸涨成紫红,喉咙里嗬嗬作响,那只还能动的手在锦被上抓挠,指节蜷曲又松开,什么都攥不住。涎水淌下来,浸透了领口。
梁珵的声音骤然拔高,又猛地压下去。顿了片刻,声音沉到冰凉:"就因为我资质平庸,你连看都不看我一眼。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这些都是报应。"
他转过身,背对着龙床站了一息,抬步朝殿外走去。
李怀瑾站在几步之外,望着床上那个曾经令她战栗、夜夜噩梦的男人。那些被压在最深处的记忆翻涌上来,那一日那只青瓷花瓶从他手中砸下来,碎在她脚边,瓷片飞溅割破了她的脚踝。他暴怒地逼问她奸夫是谁,她跪在地上,额头磕出了血,一遍遍地喊:是您的,陛下,是您的。
她根本不知道,他不能生。
在那场假孕风波之后,梁璋查出了赵皇贵妃暗中下药的事,才知道自己早已被掏空了根本。那个他曾经最宠爱的女人,用一碗一碗的汤药断了他所有的子嗣。他杀了所有知晓此事的人,太医、内侍、宫女,一个不留。他封了口,也封了耻辱。可秘密封得再死,骗得了天下,骗不了他自己。
所以他纵容,纵容李怀瑾与林怀安联手扳倒赵皇贵妃,纵容她们在暗处下毒手。他冷眼旁观那场后宫的厮杀,像看一盘不动声色的棋局。他一子未落,却让所有人都以为自己是执棋之人。而后他又悄悄推了一把,让李贵妃对林怀安下了药,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冷落李怀瑾。他要所有人都尝一遍被背叛的滋味,他要所有人都明白,欺君是要付代价的。
他以为自己赢了。他把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连枕边人也不过是掌中的一枚棋子。他以为自己可以一直冷眼看着他们互相撕咬,看着他们自以为聪明,直到最后一刻再缓缓收网,把所有的账一并算清。
可他没想到自己会中风。不过一夜之间,口舌僵住,四肢瘫软,连抬一抬手都成了奢望。他从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变成了一摊瘫在龙床上的烂肉,连吞咽涎水都做不到。而就在他动弹不得的时候,李怀瑾跪在他身边,手指探进了他的怀里,拿走了那枚印章。
梁璋看着她,目眦欲裂,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李怀瑾倚进梁珵怀中,指尖在他胸口轻轻叩了两下。她偏过脸,眼尾弯着,像一朵花在暗处慢慢绽出锯齿状的边缘:"去,把林怀安给我抓过来。"
第39章 高德茂
林怀安推开司礼监的门时,整条胳膊还在抖。烛火晃了一下,照出他那张过分好看的脸,眉骨高窄,眼窝微微陷下去,衬得一双眼睛格外的亮。
高德茂正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茶,表面镇静自若,但此刻他的手指却在微微发抖,茶盏里的水面荡起一圈圈涟漪,:“怎么了?”
"裴衍之被杀了。"林怀安的声音很低,唇色近乎苍白,唇峰上凝着一层疾奔后沁出的细汗,"梁珵动手了。这宫要乱了。"
高德茂手里的茶盏晃了一下,茶汤溅出来落在案面上,洇开一片深色。他慢慢放下茶盏,指节在案沿上收紧,收得泛白。
林怀安跨前一步,双手撑住案面,袖口滑落下去,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隐约可见:"公公,裴衍之都保不住。下一个会是谁?您还要坐视不管吗?"
高德茂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他放下茶盏,长叹一声:"怀安啊,你以为咱家不想管?可如今各宫戒备森严,侍卫巡逻不断,咱家这把老骨头,能管得了什么?"
"奴才带着人拼杀进去,送公公出宫。"
高德茂摇了摇头,手掌在案面上拍了一下,声音沉闷:"现在各宫都封了,侍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只苍蝇都飞不过去。你告诉我怎么出?"
"奴才知道一条路。只不过要委屈公公。"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高德茂盯着他,"你说。"
林怀安压低声音,烛火在他侧脸上勾出一道极分明的轮廓,颧骨高,下颌窄,鼻梁挺直地纵贯下来:"冷宫西北角的围墙下,有一个废弃的狗洞。”林怀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贴着高德茂的耳朵在说,“洞口被杂草遮蔽,只能容一人匍匐通过。洞外是一片废弃的菜地,通往宫外的民巷。"
这是梁烨小时候无意发现,告诉了林怀安。之前林怀安,就是通过这个狗洞与沈文清交流。
高德茂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出一声刺耳的响,撑着案沿急促地喘了两口,又慢慢坐回去:"从司礼监到冷宫,要过三道门两条甬道。咱们都出不了这道门,怎么到冷宫去?"
林怀安直起身,烛火在他低垂的眉眼间跳动,将那张脸映得半明半暗、惑人心神,他循循善诱道:"一切交给奴才。只求公公出去之后,辅佐秦王,诛杀祸乱,以正朝纲。"
门被猛地推开,一个小太监探进半个身子,脸上的汗顺着下巴淌:"来、来不及了——肖全的人往这边来了,快——"
高德茂伸手攥住林怀安的手腕,指节收得发白:"你一定要活着。"
“奴才不会死的,他们还想用奴才这条命要挟秦王。”
高德茂不再犹豫。他松开林怀安的手,转过身,看着屋中那几名早已等候多时的太监。他们都是高德茂的心腹,在宫中伺候了十几年,个个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的主。高德茂的目光在他们脸上缓缓扫过,声音沙哑:“你们全家身后事,咱家包了。家中父母亲人,咱家替你们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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