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慎?”那粗嗓门冷笑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时机已到,我这就去通知娘娘。你在这候着,看好了,不要让人来坏事。”然后转身离去。
瘦脸太监盯着他离去的背影,“呸”的一声吐出一口浓痰,“杂种。”
“长脸的事你去做,脏活累活我来干。他娘的,早晚有一天……”
云苓蜷在灌木丛后,腿已经蹲麻了。她紧紧跟着那瘦脸太监,一路摸到了偏殿。瘦脸太监忽然捂住肚子,脸色发青,急匆匆跑到墙角蹲了下去。
云苓屏住呼吸,手脚并用爬到偏殿的窗下。木门没有关严,露出一条手掌宽的缝隙。她把眼睛凑上去,往里看。
只见昏黄的烛光下,梁烨俯身拥着一个人,双手轻轻扣住那段纤细的腰肢。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只见衣衫散落,露出大片莹白如玉的后背,乌黑的长发如流水般铺散,仰起一段柔弱的脖颈,像一枝被风吹弯的花茎,在烛影里微微颤动。
云苓的手捂住了自己的嘴,牙齿咬住手背,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怎么办?那是!
远处传来杂沓的脚步声,靴底踏在青砖上,密集而急促,像一阵突如其来的闷雷。紧接着是李贵妃尖细的嗓音划破夜空,带着刻意拔高的惊慌与恰到好处的颤抖:“快!就在前面!本宫亲眼看见有歹人闯进去了!”
梁烨觉得身体被箍得生疼。怀里的人面上没有表情,那双漂亮的瑞凤眼蓄满了泪,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滑过微张的嘴唇,一滴一滴落在他的心口。
梁烨的视线模糊了一瞬,又渐渐聚拢。
他看见那张脸上的泪痕,看见锁骨上自己留下的牙印,看见那具身体上青紫的指痕。“安安,不哭。”
门外,云苓拔下头上的银簪,对准自己的喉咙。簪尖刺破皮肤,血珠渗出来,顺着脖颈往下淌。她的声音尖锐而颤抖,却用尽全力喊出来,像是要把肺腑里的空气全部挤压出去:“不要进来!里面有疫病!”
脚步声停了一瞬。
火把的光在门外晃动,人影幢幢,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涌起。云苓没有停,一道又一道,鲜血涌出来,皮肉翻卷。她把血抹在脸上、衣裳上,在地上打了个滚,然后拉开门,跌跌撞撞冲了出去。
她扑倒在李贵妃脚下,浑身是血,脸色青紫,嘴唇哆嗦着,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娘娘……偏殿有人出了痘疮,奴婢已经染上了……求娘娘快走……求娘娘救救奴婢……”
她说着,猛地咳嗽了几声,嘴角溢出一丝血沫,在火把的光下触目惊心。
身后的嫔妃们尖叫着后退,裙摆扫过青砖,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有人捂住了嘴,有人拽住了身旁同伴的衣袖,有人已经开始往后挪动脚步。李贵妃脸色铁青,抬脚要踹开她,鞋尖已经抵上了云苓的肩膀。
云苓一把抱住她的腿,用尽全身力气喊道,声音嘶哑而凄厉:“痘疮会传染!娘娘若是进去,满宫的人都会染上!娘娘千金之体,不能冒险啊!”
她的声音太大了,大到传到了后面跟来的太监宫女耳中。人群骚动起来,像一锅沸腾的水,有人开始往后退,有人低声议论,有人已经转身跑了。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比真正的疫病传播得更快。
“快!快去请太医!”人群中有人喊道。
李贵妃的脸色已经不是铁青了。她的脸从颧骨到耳根涨成紫红色,眼底翻涌着阴鸷的光,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而粗重。她看着云苓浑身是血地堵在门口,看着那些嫔妃和宫女尖叫着后退,看着自己的计划被这个贱婢搅得七零八落。她的手指在袖中攥得咯吱作响,指节泛白,胸腔里的火气烧得她浑身发烫。
“来人。”她的声音尖锐,却带着一股砭骨的寒意,“把这个贱婢给本宫拉开。”
两名太监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云苓的胳膊,粗暴地将她从门上扯开。云苓拼命挣扎,指甲抠进太监的手背,划出几道血痕,双脚在地上乱蹬,鞋尖踢在门槛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的声音嘶哑而破碎,却还在喊:“娘娘!里面有疫病!真的有疫病!娘娘不能进去——”
李贵妃没有看她。她抬脚,踩过门槛上那滩殷红的血迹,绣花鞋底碾过血泊,发出黏腻的声响。她走进偏殿,目光如刀,一寸一寸地扫过殿内的每一个角落。
殿内灯火昏黄,窗棂半开,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梁烨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衣襟整洁,神色从容,手中端着一杯凉茶,正慢慢地啜饮。他看到李贵妃带着人闯进来,微微抬眸,目光平静地扫过她和她身后那群乌压压的人,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贵妃娘娘这是何意?”
李贵妃的目光像篦子一样,把整间偏殿篦了一遍。床榻、衣柜、窗后、屏风背后。没有。什么都没有。她不信邪,又快步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扇,探头往外看。
窗外是偏殿与宫墙之间的一条狭长夹道,宽不过三尺,杂草丛生,墙根处长着一层厚厚的青苔。月光照在夹道上,将每一寸地面都照得清清楚楚——没有人,连个脚印都没有。夜风从窗口灌进来,带着泥土和潮湿的气息,扑在她脸上。
她的手指在窗沿上攥紧了,指节发白。她缓缓收回目光,关上窗,转过身来。梁烨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神色从容,甚至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娘娘可找到了?”
她收回目光,脸上重新挂起那抹温婉得体的笑意:“打扰殿下歇息了,是本宫唐突了。既然殿下无恙,那便好。”
梁烨微微颔首,像是对这句评价的礼貌回应:“娘娘客气。”
李贵妃不再多言,转身走出了偏殿。她的脚步声在甬道中渐行渐远,终于彻底消失在夜色中。
草丛动了一下。一只手从草叶间伸出来,抓住了窗沿。那只手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指节却攥得发白。接着,林怀安从草丛中撑起身来。他努力用上半身的力气将自己拖了起来,下半身完全使不上力。双腿软得像浸透了水的麻绳,拖在身后,在泥地上犁出两道浅浅的沟痕。
他整个人灰头土脸,衣裳上沾满了草屑和泥土,发间还夹着一片枯叶。脸颊被草叶划出了一道浅浅的红痕,在月光下格外显眼。
梁烨的心像被人狠狠揪了一下。他没有伸手去拉,而是一撑窗台,翻身跳了出去。靴底落在泥地上,发出一声轻响。他蹲下身,一只手托住林怀安的后背,另一只手穿过他的膝弯,将他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林怀安的身体轻得像一片落叶,软绵绵地靠在他胸前,没有一点力气。
林怀安低头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动作迟缓而笨拙,手指不太听使唤,拍了两下便放弃了。他又伸手摘下发间那片枯叶,指尖捏着叶柄,在月光下端详了一瞬,然后松手,任它飘落在地。
梁烨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藏得够隐蔽的。”
林怀安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那双瑞凤眼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光:“你扔得也够利索的。”
夜晚,两人回到了梧桐殿。
林怀安躺在榻上,药效还未过去,四肢像灌了铅一般沉重。他看见梁烨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在烛光下泛着晶莹的光。他费力地抬起手,指尖颤巍巍地伸向梁烨的额头,想要替他擦去那滴汗。
梁烨的眼神暗了一瞬,像是有乌云掠过天际。他伸手握住林怀安那只不听话的手腕,另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屁股,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克制的沙哑:“别乱动。”
林怀安被他拍得一愣,随即在心里暗骂了一句:半大小子吃死老子。
林怀安岔开话题:“云苓怎么样了?”
梁烨低声道:“我让人送她去医治了。这次多亏了她,替我们争取了时间。”他顿了顿,“云苓那丫头,最喜欢银子。”
林怀安点了点头,声音还有些虚弱:“你应该多赏她一些。”
梁烨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她喜欢银子。”
林怀安又点了点头。
梁烨忽然俯下身,嘴唇贴住林怀安的喉结,牙齿轻轻咬住,含混地说:“母妃,孩儿没有现银了。所有的私房钱都给你了。”
林怀安被他咬得一颤,却没有躲,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像是一个母亲纵容孩子胡闹的、带着几分餍足的笑。
“你这个……”小狗崽!
梁烨蹭了蹭林怀安的胸口,脸埋在那片柔软的皮肤上。林怀安着梁烨的后脑,将他更紧地按向自己的胸口,另一只手不是轻拍,而是沿着梁烨的脊背慢慢滑下去,从颈椎到腰椎,指节微微用力,仿佛在丈量他脊骨的每一节凸起,又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藏已久的、不许任何人触碰的珍宝。
“第一次这么想让一个人死。”梁烨的声音闷在他的胸口,带着压抑的恨意,“她竟然敢打晕你,给你下药。”
他收紧了手臂,将林怀安抱得更紧,声音开始发颤:“我不敢想……万一是毒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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