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一生,便如野草疯长。一股邪火从下腹窜起,烧得他心头发痒,口干舌燥。他狼狈地移开视线,喉结滚动,端起兄长的温和面孔,朝梁烨颔首示意:“六弟也到了。”
梁烨看着大皇兄梁烁那令人作呕的、黏腻的视线一遍遍掠过林怀安的脸、颈、腰身。一股暴戾的情绪在他胸腔里左冲右突,像困兽的爪牙撕扯着理智。他想冲过去,揪住梁烁那身刺眼的绛紫蟒袍,将那双眼睛挖出来踩碎。想用身体挡住所有投向林怀安的不怀好意的目光。想把他藏起来,藏到只有自己能看见、能触碰的地方。
梁烨行礼:“大皇兄。”那目光里没有面对兄长时应有的温顺或回避,只有一种近乎原始的、凛冽的占有意味,清晰而无声地宣告:这是我的。
林怀安随之躬身:“大殿下。”
梁烁应了一声,目光状似随意地扫过林怀安,在他低垂的眼睫和那段脖颈上流连一瞬,才笑道:“一起进去吧。”他率先迈步,眼角余光却瞥见,落后他半步的林怀安极其自然地微微侧身,替梁烨挡了一下旁边斜伸出的花枝。动作细微,甚至谈不上刻意,带着长年累月形成的、下意识的回护。
梁烁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心底那点邪火掺进了一丝更阴郁的东西。像是自己觊觎已久却始终不得触碰的宝物,早已被别人妥帖收藏,打上了鲜明的烙印。而那别人,还是他向来不怎么放在眼里、视为可有可无的六弟。
梁烁袖中的手不自觉地蜷握。
不过是个生母早亡、在冷宫边缘长大的小崽子,仗着父皇一时怜悯和那阉人几分看顾,竟也敢在他面前摆出这副模样。还敢用那种眼神看林怀安。方才梁烨看向林怀安时那一闪而过的、近乎凶狠的占有欲,虽然短暂,却没能逃过梁烁的眼睛。
那眼神超越了皇子对贴身内侍该有的界限。
果然,狗崽子不好好看着,一不留神就能长成会咬人的狼。对着一块肥肉龇牙,甚至想圈地独占。
对于还未完全长成却已开始露出尖牙的狼,最好的办法就是在它真正构成威胁之前拔掉它的牙,或者干脆利落地让它消失。
梁烁嘴角重新勾起一抹笑,那笑意浮在表面,衬得眼底寒意更深。他不再看身后的两人,昂首挺胸,率先步入灯火通明的宴席。
丝竹管弦之声隔着水波传来,越发甜腻浮华。舞姬的水袖在灯火中翻飞,是一场虚幻的、不知人间疾苦的梦。觥筹交错,衣香鬓影,皇帝梁璋的笑声洪亮,赵皇贵妃的娇语软糯,宗室亲贵的恭维此起彼伏。
林怀安垂手立在梁璋身后半步的阴影里,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恭顺与平静。他听着那些关于风花雪月、珍宝奇玩、无关痛痒朝野趣闻的谈笑,目光低垂,落在自己靛青袍服的一角。那颜色很深,像化不开的墨,也像淮北阴云密布、即将溃决的天。
淮水暴涨,淮州十七县沦为泽国,百里良田顷刻淹没,百姓流离,浮殍塞川。赵皇贵妃温柔细语给梁璋倒着酒,纤纤玉指上染着红色,那是灾民的血泪。
莺歌燕舞之间,三朝元老张明远跪在丹陛下,声音发颤:“陛下,淮州连降暴雨,堤坝溃决,良田被淹,灾民无数。户部已拨银三十万两赈灾,可远远不够。恳请陛下再拨银五十万两,以解燃眉之急。”
梁璋不悦地皱了皱眉,在宴会上说这些实在晦气。但张明远是三朝元老,又担任过他的老师,他不能置之不理。
“诸卿有何建议?”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的威严。
礼部尚书陈文渊上前一步:“陛下,淮州灾情严重,急需朝廷派员前往赈灾。臣以为,应选派一位德才兼备的大臣,携带赈灾银两,前往灾区安抚百姓。”
梁璋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在梁烁身上。梁烁抬起头,迎上梁璋的目光。他的嘴角微微弯起,露出恰到好处的恭顺笑意。
“父皇,”他开口,声音清朗,“儿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淮州灾情严重,赈灾之事刻不容缓。儿臣以为,此等重任应由一位身份贵重、才干卓著之人担任,以彰天威。六弟虽年幼,但聪慧过人,处事沉稳。儿臣听闻,六弟在文华殿的功课常受师傅称赞,在演武场的骑射也颇有进益。不如让六弟去历练一番,也好为父皇分忧。”
满朝哗然。百官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面色凝重,有人面无表情。
林怀安站在殿侧的阴影里,手指猛地攥紧袖口。他看着梁烁那张温和的笑脸,看着那双含笑眼睛底下藏着的冰冷算计,心里涌起一股寒意。
好一个毒计。
淮州灾情严重,流民遍地,盗匪横行。让梁烨去赈灾,无异于把他推入虎口。万一路上出了意外,谁能说得清楚?淮州离京城千里之遥,路上随便一个意外就能让梁烨再也回不来。就算平安到了淮州,赈灾之事千头万绪,稍有不慎就会引发民变,所有罪名都会扣在梁烨头上。何况梁烨记在赵皇贵妃名下,若他赈灾成功,赵皇贵妃和梁烁都能得到美名;若他失败,过错全在他自己。
无论成败,梁烁都会是赢家。
林怀安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从殿侧阴影中走出,跪在丹陛之下。
“陛下,”他的声音平稳如潭水,“奴才斗胆,有一言启奏。六殿下今年方才十八岁,年幼识浅,从未经历过赈灾之事。淮州灾情严重,事务繁杂,六殿下恐怕难以胜任。奴才恳请陛下选派一位经验丰富、德高望重的大臣前往赈灾,六殿下年幼,还需在宫中多加历练。”
梁璋的目光落在林怀安身上,看了片刻,没有立刻说话。
兵部尚书薛让之从队列中走出,跪在林怀安身侧。他年约五十,面容清癯,下颌蓄着一缕长须,目光沉稳锐利。
“陛下,”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臣以为林公公所言极是。六殿下年幼,赈灾之事千头万绪,非有经验者不能胜任。臣恳请陛下选派一位老成持重的大臣前往淮州,六殿下还是留在宫中继续读书为上。”
梁璋的手指在龙案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在薛让之和林怀安身上扫过,又落在梁烨身上。
梁烨一直沉默着。他站在皇子席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没有人能看清他脸上的表情。当梁璋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他抬起头,迎上那道目光。
“父皇,”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儿臣愿往。”
林怀安跪在地上的身子猛地僵住。他抬起头,看着梁烨那张年轻的、写满倔强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翻涌的坚定和决心。他的嘴唇翕动,喉结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梁璋看着梁烨,看了很久。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考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你确定?”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的威压。
梁烨跪下来,脊背挺得笔直。他的声音没有一丝颤抖:“儿臣确定。淮州灾民无数,朝廷急需派人赈灾。儿臣虽年幼,但愿意为父皇分忧,为天下百姓尽一份力。儿臣不怕苦,不怕累,只怕辜负父皇的期望。”
梁璋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淡,看不出是满意还是别的什么。
赵皇贵妃坐在他身侧,伸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声音柔如化开的糖水:“陛下,就让烨儿去吧。本宫这个当母亲的,也知道玉不琢不成器。烨儿聪慧过人,又有薛家的长子保护,定然不会给陛下丢脸。您就给他一个机会,让他出去历练历练,将来也好为陛下分忧。”
梁璋拍了拍手,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刺耳。他笑了,笑容里带着父亲看儿子的难得赞许。
“好,像朕的儿子。有胆识,有担当。”
他看向薛让之:“薛爱卿,朕命你的长子薛绍为护军统领,率三千精兵,护送六皇子前往淮州赈灾。沿途各州府务必配合,不得有误。赈灾银两从户部支取,六皇子梁烨,即日启程”
梁烨伏在地上,额头触着冰冷的金砖,声音沉稳:“儿臣领旨,谢父皇隆恩。”
林怀安跪在原地,低着头,盯着面前金砖上的纹路。他的手在袖中攥得指节泛白,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珠,他浑然不觉。
他恨。恨梁烁的阴险,恨赵皇贵妃的伪善,恨梁璋的草率,更恨梁烨的倔强。可他最恨的,是他自己。是他没有护住梁烨,是他让梁烨暴露在那些豺狼的目光之下,是他没有在梁烨开口之前拦住他。
他恨得牙齿打颤,脸上却什么表情都没有。
宴席散了。百官鱼贯而出,三三两两交头接耳。有人赞叹六殿下有胆识,有人担忧六殿下年幼难当重任,有人摇头叹息,有人面无表情。林怀安站在殿侧阴影里,一动不动,像一个被遗忘的角落。
宴席终散。
梁烨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第一个离席。他没有回头,径直朝着栖梧殿的方向快步走去,步子迈得又急又大,袍角在夜风中翻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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