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太监养崽日常_金政 > 第23页
    冯保一把夺过那两张纸,凑到烛火下细看。


    他的手指开始发抖。


    那上面记着两笔账。一笔是天启九年河工银两的贪墨,经手人是他手下的一个干儿子,数目、时间、银号,分毫不差。另一笔是天启十一年北疆军饷的回扣,连他当初跟定国公分成的那笔钱都记在上面,甚至连他藏在哪个钱庄、用的什么化名,都写得清清楚楚。


    冯保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纸张在他指间簌簌作响。


    是真的。陈瑾的笔迹是真的,那些事是真的,这本账册是真的。每一笔都掐在他的咽喉上,每一行都像一根绳索,正在一点一点收紧。


    他以为陈瑾死后,那些事就跟着埋进了土里。他错了。陈瑾把所有的东西都留下了,留下了一把能让他粉身碎骨的刀。


    “备车。”冯保的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去定国公府。现在就去。”


    “公公,定国公上次避而不见……”


    “他这次非见不可。”冯保将那两张账纸折好,塞进袖中,手指还在微微发颤,“告诉周崇,账册的事我已经拿到了证据。他若不来见我,我就把这些东西直接送到皇上面前。到时候,他也别想独善其身。”


    马车在深夜的街道上疾驰,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吱呀的声响。冯保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马车在定国公府门前停下。冯保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推门下车。


    这一次,定国公没有再避而不见。


    周崇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拨了拨浮沫,呷了一口,才抬眼看冯保:“急什么。”


    冯保站在下首,脸色青白,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他将那两张皱巴巴的账纸拍在桌上,声音发颤:“国公爷,您看看这个。陈瑾那个死鬼留的好东西,桩桩件件,分毫不差。若整本账册落到皇上手里,你我谁都别想活。”


    周崇没有去碰那两张纸,只是看了片刻,嘴角微微一扯:“你亲眼见过整本账册了?”


    “马守忠夜入大皇子府,亲眼所见——”


    “亲眼所见那上面写着你的名字?”周崇打断他,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还是说,他只翻了区区几页,你就吓得魂飞魄散,连真假都顾不得分辨了?”


    冯保一怔,嘴唇翕动了几下。


    周崇站起身,缓步走到冯保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像在安抚一匹受惊的马。


    “我且问你,陈瑾已死,他若真留了账册,为何不早早交出,偏偏等到人死了,再让什么同族之人送上门?梁烁得了账册,为何不直接呈给皇上,反而要大张旗鼓让人来偷?”


    冯保的呼吸慢慢稳了下来,眼中的慌乱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狐疑。


    “你是说……”他迟疑着开口。


    “我说,这账册未必是真的。”周崇收回手,负手而立,声音沉稳得像一块磐石,“即便有几页是真的,也不代表整本都是真的。陈瑾跟了你那么多年,他的笔迹,旁人未必不能模仿。梁烁此人,心机深沉,他布这个局,就是要你自乱阵脚。你若慌了,便正中他下怀。”


    冯保低头看着桌上那两张账纸,眉头拧成一团。


    “可这上面的笔迹,确实是陈瑾的。”


    “笔迹可以仿,数目可以编。”周崇走回椅中坐下,端起茶盏,语气恢复了先前的从容,“你先别急着自乱阵脚。当务之急,是查清楚这本账册到底是真是假,是整本都是伪造,还是真真假假掺在一起。若是后者,那就要弄清楚,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真的那一部分,又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钉在冯保脸上。


    “陈瑾身边的人,你当年可曾清理干净?”


    冯保的眼神闪了一下。他想起了一个人,一个他一直看不透的人。林怀安。当年陈瑾为了收买此人,曾向此人透露过一些消息。不多,但足以拼凑出一个轮廓。


    “有一个,”冯保低声说,“林怀安。”


    周崇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盏,又呷了一口。茶香袅袅,在两个人之间升腾、消散。


    “去查查他。”周崇放下茶盏,声音淡得像一缕烟,“查清楚了再动手。这一次,不要再像杀陈瑾那样,杀得那么快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周崇已经先他一步动了杀心。


    定国公府的书房彻夜亮着灯。周崇与皇后密谈至三更,出来时两个人的脸色都沉得像铅。皇后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节泛白。


    “冯保不能留了。”周崇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皇后能听见,“他知道的太多。账册如果真的存在,他为了自保,会把我们所有人都供出来。”


    皇后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想起冯保这些年替她办过的事,河工银两中拨给娘家的一笔,盐引私贩中分润的一部分,还有那次。她不敢再想了。


    “杀了他。”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杀了冯保,把所有事都推到他身上。他死了,账册就成了死证,没有人能证明上面写的是真是假。”


    周崇点了点头。他已经在安排人手了。


    早膳后的请安,各宫妃嫔陆续散去。皇后端坐在凤椅上,目光落在正要起身的赵贵妃身上,不轻不重地开了口:“赵妹妹且留步。”


    赵贵妃脚步一顿,转身垂首,姿态恭顺。


    殿内只剩她们二人,连宫女都退到了门外。皇后没有让她坐,赵贵妃便只能站着。站了许久,皇后才慢慢开口,语调平缓,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前朝那些事,本宫管不了。你父亲在户部上的折子,本宫也看不懂。但有一条,本宫是清楚的。”


    她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沫,啜了一口,抬眼看赵贵妃。


    “本宫管不了前朝,却管得了后宫。”


    赵贵妃的脸色微微发白,屈膝跪下,额头几乎触到冰冷的地砖。


    “臣妾不敢。”


    “不敢?”皇后轻笑一声,那笑意浮在脸上,到不了眼底,“你有何不敢的。你父亲敢在朝堂上弹劾定国公,你便敢在本宫面前装糊涂。赵妹妹,本宫今日留你,不为别的,只为让你记住一句话。”


    她站起身,走到赵贵妃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妃,终究是妃。坐得再高,也越不过那个‘妃’字去。”


    赵贵妃跪在地上,手指攥着裙摆,指节泛白。她没有抬头,声音平稳得近乎空洞:“皇后教诲,臣妾铭记在心。”


    皇后看了她片刻,转身走回案边,亲手端起一盒糕点,递给身旁的宫女。宫女捧着盒子走到赵贵妃面前,躬下身。


    “这是本宫赏你的。”皇后的语气恢复了先前的温和,仿佛方才那番话从未出口,“带回去吧,给孩子尝尝。”


    赵贵妃接过糕点,叩首谢恩,起身退了出去。


    走到殿门口时,正巧梁烨从回廊那头跑过来。他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袍子,衬得脸蛋愈发白净,唇珠在晨光下亮晶晶的,两颗小虎牙随着笑意若隐若现。


    “赵娘娘!”他远远地喊了一声,跑到跟前才收住脚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烨儿给赵娘娘请安。”


    赵贵妃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头,勉强挤出一个笑:“烨儿乖。”


    梁烨的目光落在那盒糕点上,眼睛亮了起来:“这是什么?”


    “皇后娘娘赏的糕点。”赵贵妃轻声说,正要收起来,梁烨已经伸手掀开了盒盖。


    “好香。”他深吸一口气,露出那两颗小虎牙,笑得天真无邪,“赵娘娘,烨儿能不能吃一块?”


    赵贵妃犹豫了一下,想着皇后既然赏了,应当没什么不妥,便点了点头,取出一块递给他。


    梁烨接过来,咬了一大口。糕点的甜香在嘴里化开,他眯起眼睛,笑得像只偷到腥的猫。


    可那笑意只维持了片刻。


    他的脸色突然变了,手中的糕点掉在地上,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一步。赵贵妃还没反应过来,梁烨的嘴角已经溢出一丝黑血,小小的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


    “烨儿!”赵贵妃尖声喊道,一把抱住他。梁烨的眼睛半睁半闭,嘴唇上的唇珠失去了血色,两颗虎牙沾着暗红,像两把小小的匕首。


    殿内的皇后听见动静,走出来一看,脸色骤变。


    “传太医!”有人喊道。整座宫殿瞬间乱成一团,宫女太监四处奔走,脚步声、喊叫声、哭泣声交织在一起,刺得人耳膜生疼。


    赵贵妃跪在地上,抱着梁烨,泪流满面。她抬起头,看向站在阶上的皇后。皇后站在高处,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她的手指攥紧了扶手,指节泛白,眼底清清楚楚地浮出一层惊惧。


    太医赶来时,梁烨已经昏迷不醒。洗胃,灌药,扎针,折腾了整整两个时辰,才将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赵贵妃跪在冰冷的地砖上,泪珠一颗接一颗滚落,沾湿了衣襟。她抬起头,望着陛下,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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