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崇刮擦茶碗的手停了下来。“何物?”
“一页账。”冯保自袖中取出那页纸,平铺在桌上,“从他老家祠堂里寻出来的。”
周崇没有动,只抬起眼皮扫了一眼。目光在“定国公”三字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开。
“伪造的。”他语气平淡,“陈瑾已死,什么脏水泼不得。一页破纸,能证何事?”
“确也证不了何事。”冯保说着,手指在纸面某处轻点,“可若这页纸只是整本账册中的一页,若那账本所记不止这五万两‘茶银’呢?”
周崇不语。他放下茶盏,拿起那页纸对着窗外透入的天光细看,看了许久才放回桌面。
“笔迹是陈瑾的。”他语气依旧平淡,“可陈瑾死了,死无对证。谁能断言这账目不是他临终前胡乱写就,或是有人刻意仿了他的笔迹意在挑拨?”
冯保嘴角扯动一下,像笑,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国公爷以为,是谁欲行挑拨之事?”
“那该问冯公公。”周崇看向他,目光如刀,“陈瑾是你的人。他死了,账本丢了,如今冒出这么一页纸。冯公公,该不会是你自导自演,想从老夫这里再多榨出些‘茶银’吧?”
冯保脸色沉了沉。“国公爷这话,着实伤人心了。”
“伤人?”周崇低笑一声,笑声里透着寒意,“冯公公,你我同在一条船上。船若翻了,谁都得淹死。陈瑾死了,账本丢了,此事你最好给老夫一个明白交代。否则,老夫不介意让宫里再多一个暴毙的太监。”
冯保的手指在紫檀木椅扶手上收紧,指甲几乎嵌进木头里。他盯着周崇,盯着那张脸上毫不掩饰的威胁,盯着那双眼睛里冰冷的审视。
然后他也笑了。
“国公爷所言极是。”他缓缓站起身,掸了掸袍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船自然不能翻。账本,杂家会继续找寻。找到了,必定第一时间呈送国公爷过目。”
他躬身行礼,转身向门外走去。行至门口脚步略顿,并未回头。
“对了,”他声音放得极轻,几乎飘散在空气里,“杂家派人搜查陈瑾老家祠堂时,还见着一件有趣的东西。”
“何物?”
“一把匕首。镶金的,刀柄上刻着一个字,‘周’。”
周崇的脸色终于变了。
冯保笑了笑,推门而出。房门在他身后合拢,将书房内骤然凝固的空气隔绝在外。
他沿着曲折的回廊向外行去,步履不疾不徐。走到二门处,一名小厮匆匆追上来,奉上一只锦盒。
“国公爷吩咐,”小厮垂着头,“一点心意,给冯公公压惊。”
冯保接过,打开盒盖。里面是一张银票,面额一万两。他瞥了一眼,盖上盒盖,递给身后随侍的太监。
“回禀国公爷,”他语调平平,“心意,杂家领受了。匕首,杂家会好生保管。”
他登上马车,帘幕垂下,隔绝了外间的光线。马车辘辘启动,车轮碾过未化的积雪,发出吱呀声响。
冯保向后靠在车壁锦垫上,闭上双眼。袖中那页纸硌着手臂,硬挺挺的,像一块冰。
匕首是他派人放的。根本没有什么刻字的匕首。可定国公信了,或者说,他不敢不信。
因为心中有鬼之人,看什么都像鬼影。
他睁开眼,掀起车窗帘幕一角。外间是京城的街道,积雪未融,白茫茫铺了一地。行人缩颈疾走,呵出的白气在凛冽空气中迅速消散。
马车转过街角,驶入一片更深的雪幕之中。
匕首是冯保放的。
这个念头在定国公周崇的脑子里转了一整夜,像一根刺,扎进去就拔不出来。
他当然知道那匕首是假的。刻着“周”字的匕首,怎么可能出现在陈瑾老家祠堂里?陈瑾又不是他周家的人。可冯保偏偏要把它拿出来说,偏偏要当着面抖出来,这就是在告诉他——我能捏造一把匕首,就能捏造更多东西。账本可以是假的,口供可以是假的,什么都可以是假的。
可皇上信什么,才是真的。
周崇坐在书房太师椅里,天已经快亮了,他还没合眼。案上的烛台烧出了长长的烛泪,像凝固的血。
“李先生,”他开口,声音嘶哑,“冯保放那把匕首,不光是为了吓我。”
李明远站在下首,一夜未睡,眼眶泛红却精神抖擞:“国公爷的意思是……”
“他是在给自己铺后路。”周崇的手指在扶手上缓缓摩挲,“他把那把匕首摆出来,就是要让我觉得,他手里有我的把柄。这样我即便拿到了账本,也不敢轻举妄动。因为他随时可以把那把匕首‘找到’,送到皇上面前,坐实我有不臣之心。”
李明远斟酌着措辞:“国公爷的意思是,冯保会对您动手?”
“他现在不敢。”周崇的手指在桌面上缓慢敲击,一下一下,像敲在棺材板上,“可若是他真找到了那本账册,或者他觉得账册在我手里,他就敢了。冯保这辈子,杀人从来不犹豫。”
李明远上前一步:“那国公爷打算如何?”
周崇抬起头,烛光在他脸上刻出深深的沟壑。那张被北疆风沙磨砺了大半辈子的脸,此刻露出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既然他认定我要害他,我不妨就害给他看。”
李明远倒吸一口凉气:“国公爷,冯保是司礼监掌印,皇上面前的红人。动他,须得从长计议。”
“红人?”周崇冷笑一声,“陈瑾也是他面前的红人,他说杀就杀了。皇上嘴上不说什么,心里那根刺已经扎下去了。我收到消息,皇上最近接连召见了两个司礼监的随堂太监,都是冯保的对头。这是要分冯保的权,也是在给天下人递话——冯保,没那么稳了。”
李明远沉吟片刻:“可冯保手里捏着不少东西。当年北疆那批军械的事,他也是经手人之一。若他狗急跳墙,把国公爷的事抖出去……”
“他不敢。”周崇站起身,走到墙上悬挂的舆图前,“他的事比我多。他若敢抖我的事,我先把他这些年贪的银两摆到皇上龙案上。要死,也是他死在前面。”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
“你去办几件事。第一,查清楚冯保在宫外的所有钱庄票号,每一笔存银的去向。第二,派人盯住冯保手底下那几个干儿子,看他们最近跟谁走得近。第三,通知一下皇后娘娘”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李明远躬身领命,转身要走。
“等等。”周崇叫住他,从袖中取出一块铜牌,“拿这个去京营调三百精兵,换上便装,散在冯保宅邸周围。不要动手,就盯着。他出府,跟。他见人,记。他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我都要知道。”
李明远接过铜牌,犹豫了一下:“国公爷,这些事若是被冯保察觉……”
“察觉了又如何?”周崇的声音像结了冰,“他先动了杀陈瑾的手,如今又来疑我。这宫里头,从来就是你死我活。当年我跟他坐一条船,是迫不得已。如今这条船要沉了,我先上岸。至于冯保,就让他在水里多待一会儿。”
李明远不再多言,躬身退出门外。
同一夜,藏书阁密室。
林怀安搁下笔,揉了揉酸涩的手腕。小顺子跪在下首,将今日冯保与定国公见面的情形一五一十禀报完毕。
林怀安听完,没有说话。他拿起那本为自己留的后路,翻开末页,凝视着那行“得银一万两,匕首一把”的字迹。看了很久,他在旁边添上一行小字:
“同日,定国公遣私兵携重器出城,往北。”
写罢,他将册子合拢,收入怀中。然后吹熄蜡烛,走出密室。
外面是藏书阁正厅,一排排高大书架在黑暗中静默矗立,如同沉睡的巨人。他穿过书架间的阴影,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寒风卷着雪沫扑面而来,打在脸上带来细微的刺痛。他迎着风,望向远处司礼监的方向,那里依旧亮着灯,一点两点,在沉沉的雪夜中犹如飘忽的鬼火。
饵已投下。狗该咬起来了。
他关上窗,转身向外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藏书阁内回荡,一声又一声,最终消融在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第12章 母妃
林怀安从藏书阁出来,沿着回廊向东行去。四更天的宫道空无一人,积雪在靴下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拐过转角,他看见一个人影缩在廊柱下打盹。
那是梁烨的伴读太监,福安。十二三岁的年纪,身子瘦小,裹着一件半旧的棉袍,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林怀安走过去,靴尖轻轻踢了踢他的脚。
福安猛地惊醒,抬头看见林怀安的脸,整个人像被烫了一下,连滚带爬地跪伏在地,额头贴着冰冷的砖石。
“林……林公公。”
“起来。”林怀安的声音不高,却让福安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福安颤巍巍地站起来,垂着头不敢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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