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和梁烨,在这即将到来的风暴中,该如何自处?
“安安,”梁烨扯了扯他的衣角,仰着小脸,黑亮的眼睛里映着他疲惫苍白的脸,“不怕。”
林怀安蹲下身,将孩子紧紧搂住。
“嗯,不怕。”他低声说,像在安慰梁烨,也像在说服自己。
“有安安在,我不怕。”
可深宫的风暴,从来不会因为谁害怕,就仁慈地绕道而行。
它只会无情地席卷一切,将所有人都裹挟进去,撕碎,吞噬。
他能做的,只有握紧怀里这点微弱的暖,在风暴来临前,筑起尽可能高的墙。
“梁烨”
林怀安从夜里猛的惊醒,眼睛圆睁,嘴唇发干。他梦见陈谨抢走了梁烨。
林怀安的视线立即找到身边的梁烨——-还好,梁烨还在,闭着眼睛,小脸睡的红扑扑的,尖尖的小虎牙若隐若现,胸口缓慢起伏。
林怀安喘着粗气,手指扯开自己的衣襟,露出苍白的胸膛。他虔诚地跪下,把自己赤裸的上半身压向梁烨,胸口贴上胸口的瞬间,皮肤传来对方的体温,他的心脏想要撞碎肋骨似的狠狠跳了一下。
“安安”梁烨梦呓,小手不自觉地拦住林怀安“不怕”
林怀安的心脏又急又乱,咚咚咚,感受到那个小小的心脏稳稳地回应着,直到两颗心脏在同一频率振动。
林怀安终于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三天后,深夜。
林怀安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惊醒。他警觉地起身,摸到枕下的小刀,凑到门边。
“谁?”
“林公公,快开门!是杂家!”是王德海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惊慌。
林怀安拉开门闩,王德海一头撞进来,脸色煞白,官帽都歪了,抓住他的手臂,声音发颤:
“出、出大事了!陈谨陈公公……今夜在司礼监值房,暴、暴毙了!”
林怀安脑中“嗡”的一声:“什么?!”
“说是突发心疾!可、可咱家听说……”王德海凑到他耳边,气音都变了调,“听说死状极惨,七窍流血,分明是中毒!冯公公已经下令封了司礼监,正在彻查!”
陈谨……死了?
林怀安浑身发冷。是冯保动手了?这么快?这么狠?
“还有、还有……”王德海嘴唇哆嗦着,“户部郎中李诚,今夜在府中悬梁自尽了!御茶膳房采买刘一刀,失踪了!”
李诚也死了?刘一刀失踪?
这分明是……灭口!清洗!
“冯公公让你……”王德海喘了口气,“让你立刻带着六殿下,去乾清宫!快!车就在外面!”
去乾清宫?见皇上?
林怀安心跳如擂鼓。他知道,真正的风暴,来了。
他转身冲进屋,用薄被裹起还在熟睡的梁烨,抱起来就往外走。
“安安?”梁烨被惊醒,迷迷糊糊。
“殿下乖,不怕,安安带你……去见陛下。”
说出“陛下”两个字时,林怀安的声音都在抖。
他知道,这一步踏出,或许就是万丈深渊。
可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第9章 乾清宫
乾清宫暖阁里灯烛亮得晃眼。
林怀安跪在冰凉的金砖上,怀里抱着梁烨。四五岁的孩子生得异常清秀,嘴唇上扬,露出两颗小米粒般的小虎牙,圆溜溜的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上方御座上那个陌生威严的男人,没有半分孩童常见的惶恐。
林怀安自己也不过十六岁出头,面容白净,眉眼间还残留着未褪尽的青涩,只是神情总是绷着,显得过分沉稳。他一身青色贴里太监服裹身,脖颈纤细莹白,如玉似笋,衬得肩颈线条清瘦利落。
御座上,永和帝梁璋披着明黄寝衣,半靠在引枕里。他脸色发黄,眼下乌青,可眼睛盯在人身上时,还是有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地上跪着冯保,还有两个太医。
“……陈公公确是中毒,乃鹤顶红,混在晚间的安神茶中。下毒之人手段高明,用量精准,服下后一炷香内发作,回天乏术。”太医声音发颤。
“李诚呢?”皇上声音沙哑。
“李大人……”冯保伏得更低,“是悬梁。留下遗书,自言愧对君恩,贪墨河工银,构陷林守正,事败无颜苟活,遂自裁以谢罪。”
“贪墨河工银?”皇上冷笑,目光落在冯保身上,“他一个小小的户部郎中,有胆量贪墨三十万两?有本事构陷朝廷四品大员?冯保,你当朕是傻子?”
冯保浑身一颤,扑通一声将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接连撞了数下,直至前额麻木也不敢停,整个身子伏得极低,脊背僵成一道弯弓。
皇上喘息几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落在林怀安怀里的梁烨身上。
“你就是林守正的儿子?”皇上的声音沙哑。
林怀安将额头抵在地上,露出的一截后颈显得脆弱。“是。奴才林怀安,叩见皇上。”
“起来。把孩子抱过来。”
林怀安站起来,将梁烨放下。孩子穿着改小的旧衣,宽大的衣摆让他看起来更加瘦小。他先是仰头看了林怀安一眼,得到默许后,才迈着平稳的步子向前走了两步,然后不疾不徐地跪下,双手置于膝上,端正地磕了个头。
“儿臣梁烨,叩见父皇。”
声音清亮,吐字清晰,在寂静的暖阁里听得真切。
皇上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目光不像在看一个孩子,倒像是在审视一件器物。他伸出手,指尖先是碰了碰梁烨细软的发顶,又顺着滑到单薄的肩膀上,捏了捏那突出的肩胛骨。
“怎么养得这样瘦?”
冯保立刻把头更低了些。“回皇上,西三所年久失修,用度也……奴才这就去安排,一应用度比照皇子例。”
“比照皇子例?”皇上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冯保的后颈,“朕的皇子,就该住那破屋子,吃那猪食?”
他停了一下,视线重新落回林怀安身上。“你倒是有心,把他养活了。”
“奴才不敢居功,是殿下福泽深厚。”
“福泽深厚?”皇上又笑,这次嘴角有些僵,“他娘生他时血崩,钦天监说他不祥。他有什么福泽?”
林怀安正要开口,梁烨却仰起小脸,看着御座上的人,一字一句地说道,语速不急不缓:
“世间苦厄之人千千万万,儿臣有幸,托生帝胄。父皇居九五之尊,儿臣身承其血,不忧饥寒,安得不为福乎?”
皇上脸上的肌肉细微地动了一下。他看着孩子那双清澈见底、充满孺慕的眼睛,过了好半天,才长出一口气。
“罢了。冯保。”
“奴才在。”
“拟旨。六皇子梁烨,即日起移居钟粹宫,交由贵妃赵氏抚养。一应用度,比照大皇子。林怀安,”他看向林怀安,“擢升为钟粹宫管事太监,仍照料六皇子起居。另,赐白银百两。”
林怀安的手指掐进掌心,指甲抵着肉。他慢慢伏下身,额头抵着砖缝。
“奴才……谢皇上恩典。”
梁烨被宫女领去偏殿。林怀安还跪在原地,听着皇上沙哑的嗓子交代冯保后续的事,暖阁里的空气像凝固了。
“林怀安。”
他抬起头。
“尔父林守正,人死不能复生。然流放之人,准归故地。”皇上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你既净身入宫,便是皇家的人。过往种种,俱成云烟。好生当差,自有前程。若再妄生事端……”
后半句没说完,但冯保在一旁,将拂尘的柄轻轻顿了顿。
“奴才明白。”
“退下吧。”
人死不可复生!
他反复咀嚼这几个字,像嚼一块碎玻璃,满嘴是血,却咽不下去。一条人命,一纸冤状,几十年的清白,换来一句轻飘飘的“不可复生”。那些坐在高堂上的人,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就把他父亲的一生翻过去了。
这是人世间何其荒谬!!!
陈谨死了,李诚死了,刘一刀失踪,河工银案看似“了结”,主犯伏法。可真正的黑手,依然藏在暗处。
皇上用赵贵妃抚养梁烨,是安抚,是制衡,也是警告。警告他林怀安,也警告可能知道更多内情的人——到此为止。
第二天,晌午。
钟粹宫的朱墙在太阳底下反光。林怀安牵着梁烨的手,站在西三所那扇斑驳的木门前,等着接应的轿子。梁烨今天穿了一身干净的素色布衣,衬得小脸愈发白净,只是眉眼间带着惯有的安静,不像寻常孩子那样好奇地四处张望。
孙嬷嬷站在三步外,脸上挂着笑,眼角堆起的褶子没什么温度。
“林公公,请吧。娘娘在正殿等呢。”
轿子抬进宫门,穿过几道游廊,停下时,梁烨的手在林怀安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什么。
正殿里,赵贵妃端坐主位,下首坐着一位锦衣青年,约莫十八九岁,剑眉星目,面容与赵贵妃有五六分相似,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凌厉与深沉,正是大皇子梁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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