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一刀,茶御膳房的采买太监,手眼灵通。李诚,户部浙江清吏司的郎中,正是当年负责通州码头河工银押运的官员之一,那十万两“漂没”的银子,他脱不了干系。
林怀安握紧了手中的井绳,粗糙的麻绳勒进尚未愈合的伤口,带来尖锐的刺痛,却让他更加清醒。
他挑起满满两桶水,脚步稳健地走向前院,仿佛刚才那番对话从未发生。
挑完水,天已擦黑。林怀安回到前院,李富正在灯下拨弄算盘对账,见他进来,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还算麻利。行了,滚回去吧。明日早点来,活儿还多着呢。”
“是。”
林怀安躬身退出。走出直殿监那扇略显破旧的院门,他回头望了一眼。宫内各处陆续点起灯火,人影在窗纸后晃动,看似一片承平繁华,可这光华之下,涌动着多少见不得光的交易与算计?
李诚,刘一刀,梁记货栈,陈谨。
可清楚,不代表能碰。
他得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把能捅破天的刀。
六月十五。
林怀安哄睡了梁烨,领了临时出入牙牌,在门房簿册上亲笔登记姓名、差事、往返时限,经禁军全身搜检,无夹带违禁之物,才得踏出皇城。
事由标注为:盛夏采办宫用凉物、检视城郊皇家苑囿塘池水利
梁记货栈在皇城外,紧挨着漕运码头。白日里是正经买卖,夜里却门庭紧闭,只留一道小门,有专人把守。
林怀安躲在对面巷子的阴影里,看着那扇门。他在等,等陈谨,也在等另一个人。
子时三刻,一辆青布马车缓缓驶来,停在门口。车帘掀起,陈谨下车,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膀大腰圆,是刘一刀;一个瘦高个,是李诚。
三人进了门。小门关上,隔绝了内外。
林怀安悄无声息地绕到后院。后院墙不高,他踩着墙角的杂物,翻了过去。落地无声,贴着墙根,摸到亮灯的屋子窗下。
屋里有人说话。
“……账都清了?”是陈谨的声音。
“清了。”李诚的声音,带着谄媚,“十万两漂没,五万两进内承运库,五万两给定国公。剩下的十万两盐引,也处理干净了。林守正那边,绝查不出问题。”
“冯公公那边呢?”
“冯公公……”李诚顿了顿,“冯公公似乎起疑了。前几日,他问起河工银的账,说数目对不上。”
“对不上?”陈谨冷笑,“他当然对不上。因为真正的账,在我这儿。”
“可……可若冯公公深究……”
“他深究不了。”陈谨的声音冰冷,“因为很快,他就没工夫深究了。”
屋里沉默了片刻。然后,刘一刀开口:
“陈公公,那批货……什么时候出?”
“三日后。”陈谨道,“走水路,到江南。记住,要干净,不能留尾巴。”
“是。”
“对了,”陈谨顿了顿,“西三所那个孩子,怎么样了?”
林怀安心头一紧。
“养得不错。”李诚道,“林怀安那小子,倒是用心。”
“用心就好。”陈谨笑了,笑声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那孩子,将来有用。好生养着,别亏了。至于林怀安……”
他顿了顿,没说完。
可林怀安知道,那没说完的话,是“用完就扔”。
他握紧刀,指节泛白。
屋里又说了些别的,无非是分赃,是善后,是下一步计划。林怀安听着,心一点点沉下去。
这网,太大了。牵扯的人,太多了。他一个人,一把刀,怎么捅得破?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屋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倒了。然后是陈谨的惊呼:
“什么人?!”
林怀安一惊,下意识往阴影里缩了缩。可已经晚了。
屋门被踹开,刘一刀冲出来,手里提着刀,目光如电,扫过院子。
“在那儿!”
他看见了林怀安。
林怀安转身就跑。可后院门锁了,他翻墙出去,刘一刀已经追到身后,刀风劈来。
他矮身躲过,回手一刀,划开刘一刀的手臂。刘一刀吃痛,动作一缓。林怀安趁机翻上墙头,跳了下去。
落地时脚崴了,疼得他眼前发黑。可他不敢停,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巷子深处跑。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止刘一刀,还有其他人。
他跑进一条死胡同。没路了。
“看你往哪儿跑!”刘一刀追上来,提刀就砍。
林怀安闭上眼,握紧刀,准备拼命。
“铛——!”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声炸响!预想中的巨力并未传来,刘一刀的腰刀,被另一柄突兀出现的、造型古朴的长刀稳稳架住。
来了!那个人来了!
火星迸溅间,林怀安看清了来人—一个身材瘦削、穿着深灰色劲装、以黑巾蒙面的男人。此人眼神锐利如鹰隼,出手迅捷狠辣,一招架开刘一刀,身形如鬼魅般切入,刀光一闪,直逼刘一刀要害,迫得对方连连后退。
“走!”蒙面人低喝一声,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种久经风霜的冷硬。他并不恋战,虚晃一刀逼开刘一刀,另一只手抓住林怀安的手臂,力道奇大,将他往侧面墙壁猛地一推。
那墙壁竟有一块活动的暗砖!林怀安身不由己跌入其后黑暗的缝隙,蒙面人也紧随而入。暗砖“咔哒”一声复位,将巷中的怒骂与打斗声隔绝在外。
墙内并非什么建造精良的密道,而是一条狭窄潮湿、似是废弃的下水沟渠改造的隐蔽夹缝,勉强可容人弯腰通行,弥漫着浓重的腐朽气味。
“跟我来,别出声。”蒙面人言简意赅,掏出一小块照明用的萤石,微弱绿光照亮前方。他显然对这里极为熟悉,脚步迅捷无声。
林怀安脚踝剧痛,咬牙跟上。两人在迷宫般的夹缝中穿行片刻,前方出现向上的攀爬处。蒙面人率先攀上,又回身将林怀安拉了上去。出口竟是一处荒废小院内的枯井底部,井壁有凿出的脚蹬。
爬出枯井,身处陋巷,已远离梁记货栈。天色依旧漆黑,远处传来梆子声。
蒙面人这才扯下蒙面黑巾,露出一张清瘦、布满风霜的脸,约莫五十上下,目光深邃,眉宇间锁着浓重的郁色与挥之不去的悲恸。这张脸……林怀安隐约觉得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你是……”林怀安喘息未定,警惕未消。
第8章 父皇
“沈文清。”男人声音依旧低沉,报出名字时,眼中痛色一闪而过。
沈文清?!林怀安瞳孔微缩。他当然知道这名字——三年前“病故”的沈美人之父,前国子监司业,一个以清直闻名的文官。可眼前之人,身手矫健,隐于市井,与传闻中那位文弱学士判若两人。
他细细打量,眉眼和梁烨确实有几分相似,
“沈司业?您不是已经……”林怀安心中惊疑不定。
“死了?”沈文清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冰冷讥诮的笑,仿佛在笑这荒谬的世道,“是啊,在卷宗里,在三法司的案牍上,在所有人眼里,沈文清三年前就病故了。不死,如何能避开那些人的眼线?如何能查我儿真正的死因?”
“沈美人她……”林怀安心头一震。沈美人当年“血崩”于宫中,难道……
沈文清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深深看了林怀安一眼,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林怀安,林守正之子。你在查梁记货栈,在查陈谨,在查河工银和盐引的旧案,对吗?”
林怀安眼里迸发出一道亮光,瑞凤眼狭长微扬:“暗自帮助我的人,是你?”
“你父亲的事,我当年略有耳闻,也曾上书质疑,奈何人微言轻。”沈文清语气沉痛,“我儿入宫后不久,便觉察到内承运库与宫外皇店勾连的蛛丝马迹,她……她太像她母亲,性子执拗,又怀着身孕,竟想暗中收集证据……”他声音哽了一下,强行平复,“结果,‘血崩’去了,一尸两命。对外说是病,可我查到的,是被杀害的”
冰冷的字眼,在寂静的陋巷中砸下,带着血淋淋的恨意。
“陈谨、冯保、梁记货栈背后的皇店网络,还有那些在朝在野的蠹虫……他们都脱不了干系。”沈文清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刀,“我‘死’后,散尽家财,改头换面,结交三教九流,甚至学了这杀人的伎俩,就是为了摸清这张网,找到确凿的证据,为我儿,为我那未出世的外孙,讨个公道!”
他看向林怀安,目光复杂:“我暗中观察你很久了。你对梁烨那孩子,是真心的,也在暗中调查。今夜我本在监视梁记货栈,没想到你会来,更没想到你会被发现。救你,一是念在你父亲同为蒙冤之人,二是看在你对那孩子的份上。但你也看到了,他们行事何等猖獗,下手何等狠辣!”
林怀安心中浪潮翻涌,父亲的冤屈、沈美人的惨死、梁烨的身世、庞大的黑幕……无数线索碎片似乎在这一刻被沈文清的话串联起来。他忍着脚踝剧痛,挺直脊背:“沈伯父,您……查到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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