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太监养崽日常_金政 > 第12页
    林怀安看着他写完最后一句“以史为鉴,可知兴替”,放下笔,小心地吹了吹未干的墨迹,然后端坐着,似乎在等什么。那姿态,全然不像个六岁的孩童,倒像个完成课业后,等待先生检阅的小书生。


    “写完了?”林怀安这才开口,声音清冽,在寂静中如玉石相叩。


    梁烨小小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随即转过身,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明亮又带着点怯意的笑容:“安安回来啦!”他跳下椅子——椅子腿晃了晃——小跑到林怀安面前,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我写完了!今天写了三张!徐公公给的纸,我省着用的,没有浪费。”


    ”


    他献宝似的去拉林怀安的手,想把他带到桌边。


    林怀安任他拉着,走到桌旁,纤细修长的手替梁烨擦掉额角的汗珠。他的目光先扫过桌面:三张纸叠放整齐,边角对齐;笔洗净了,倒放在笔山上;砚台里的余墨也已刮净。一切都符合他定下的规矩——物有定位,事有定规。


    他这才伸出手,拈起那三张纸,一张张仔细看过去。看得很慢,目光在每一个笔画上逡巡。


    梁烨屏着呼吸站在一旁,小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林怀安的脸,试图从那上面看出是赞许还是批评。


    “这个‘辰’字,宿字头写得太开,底下‘辰’的两撇无力,像要散了架。”林怀安指尖轻点某处,那截食指莹白修长,“昨日让你单独练这个字十遍,看来是没练到筋骨里。”


    梁烨的小脸一下子垮了下来,嘴角微微向下撇,却不敢哭,只小声道:“我练了……练了十五遍呢。”


    “练了十五遍还这样,就是不用心。”林怀安从袖中抽出紫竹戒尺。那截执尺的手腕,在动作间又浮起一片薄红。他抬眼,清浅瞳仁看向孩子,“伸手。”


    梁烨抿了抿唇,慢慢伸出左手,掌心向上。他的手很小,很白,因为常年吃不饱,有些瘦弱,掌心还有握笔磨出的一点薄茧。


    林怀安从袖中取出一把光滑的紫竹戒尺——那是他特意找来的,不重,但打在手心很疼,且不留淤痕。他执起戒尺,在空中顿了一下。


    梁烨的眼睛里迅速蒙上一层水光,嘴巴倔强地抿成一条直线,没有缩手。


    “今日功课,总体尚可。字迹工整,篇幅足量。”林怀安心里赞叹了一声,声音依旧没有波动,“但‘辰’字笔误,该罚。规矩不能废。三下,记住笔画的力道。”


    戒尺落下,不轻不重,“啪”的一声脆响。


    梁烨的小手抖了抖,眼眶更红了,却咬着下唇没吭声,只漏出两颗白白的牙尖


    第二下。


    第三下。


    打完,林怀安收起戒尺。梁烨的掌心迅速泛起一片红,火辣辣地疼。他飞快地把手缩到身后,用另一只手紧紧握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掉下来。


    “记住了吗?”林怀安面无表情地问,但目光却一直盯着梁烨的小手。


    “记住了。”梁烨的声音带着一点点鼻音,却清晰,“‘辰’字要收紧,两撇要有力。”


    林怀安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缓和,唇角微勾,那浅淡唇色便晕开一点润泽,整张面容霎时温润生动起来,方才那点沉冷消散无踪。他蹲下,与梁烨平视——这个动作让他墨发滑落肩头,几缕扫过颈侧——那里肌肤白得近乎透明,隐约可见底下淡青的脉络。


    梁烨盯着那块肌肤,突然感觉牙有点痒。安安皮肉生得极薄,一身肌肤是冷调的瓷白,肌理细嫩,稍稍用力一碰便会浮起连片绯色,浅浅红痕久散不去。


    “罚你不只为字。”他声音放轻,那双微垂的眼眸看着孩子,温顺薄怜的表象下,是毫不松动的掌控,“在这宫里,做事要么不做,要做就得做到挑不出错。一个字,一句话,都能要命,也能救命。你现在写的每个字,都是在磨心性。”


    梁烨似懂非懂,但他习惯了听从“安安”的一切话语。他从出生起,他的身边只有林怀安。他是林怀安亲手养大的小狗,小狗从来不会怪主人,只会怪自己不努力。他用力点头:“我明白了。我会好好写,用心写,写到最好。”


    “乖。”林怀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是怜惜,是决绝,也是一种近乎严苛的控制得到满足后的平静。他不能让梁烨只是一个天真的、任人宰割的孩子。在这吃人的地方,天真等于死亡。梁烨是一块璞玉,他会一点一点把梁烨雕刻成他想要的样子。


    养小狗,不能一味着惩罚,还要偶尔给小狗一些好处。


    “乖。”林怀安抬手揉他总角。衣袖滑落,露出的那截小臂莹白如玉,方才戒尺反震留下的浅红尚未褪尽,在冷白肤色上刺目又艳丽。他收回手,从怀里掏出油纸包,里面是两块桂花糖糕。


    梁烨眼睛亮了,却不敢动。


    “奖励。”林怀安递给他一块。指尖与孩子的手相触,那身娇气肌肤又泛起一点红。他神色未变,只淡淡道:“吃完默写前五十字。然后学新的——‘用人如器,各取所长。”


    梁烨小脸苦了苦,还是乖乖点头,小口珍惜地吃完糖糕,重新提笔端坐。


    夜半时分。


    林怀安看着梁烨睡红的小脸,低头亲了亲他额头,把人抱进怀里。


    还是太轻了。孩子软软地靠在他胸口,小小的,没什么分量。林怀安掂了掂,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涩就又漫上来——五岁了,抱在怀里还这么一把骨头,比寻常人家三岁的娃娃还要瘦小。


    他拿出药膏,抹在梁烨手心。动作很轻,抹一下,低头吹一吹热气。梁烨在梦里动了动手指,往他怀里缩。林怀安停了停,继续抹,继续吹,直到那点红痕被药膏盖住,孩子睡熟了。


    皇宫里的水太深了。


    木匣里的东西,他看了调查了一个多月,越看,心越沉。账册是铁证,信是铁证,那份名单更是催命符。


    他查账时,觉得还有人再查,而且那个人似乎对他很友善。有好几次恨不得将证据直接送到他手上,那个人是谁呢?


    是谁在暗中帮他呢?


    是谁和冯保有仇呢?


    这种不知道是敌是友的感觉真令人难受,该怎么引出他呢?


    清晨。


    “林公公。”


    林怀安听见院门口传来声音。是徐公公,提着个小布包,脸色不太好看。


    “徐公公。”林怀安起身。


    “你过来。”徐公公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陈公公那边,递了话。让你去一趟直殿监,有差事交代。”


    “什么差事?”


    “不知道。但杂家提醒你一句,”徐公公看着他,眼神复杂,“陈公公这人,心思深,手段狠。他让你办事,是看得起你,可也是把你往火坑里推。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放下布包,转身走了。


    布包里是几块糕点,还有些碎银子。徐公公在帮他,用他能做到的方式。


    林怀安握着布包,心里发酸。这深宫,不是所有人都黑透了心。可好人,往往活不长。


    他收起布包,将梁烨托付给周福。然后,他换了身干净衣裳,往御膳房去。


    直殿监的掌事太监叫李富,是陈谨一表三千里的远房侄子,生得肥头大耳,一脸横肉,坐在值房里跷着腿喝茶,见林怀安进来,眼皮懒懒一掀:


    “哟,林公公,什么风把您这西三所的贵人吹到咱这犄角旮旯来了?”


    “李管事说笑了。”林怀安垂首,语气平静无波,“陈公公交代,让奴才来听候差遣。”


    “陈公公?”李富这才正眼瞧他,小眼睛转了转,闪过一丝讥诮,“得,既然是陈公公交代,杂家也不好拂了他的面子。去,后院那堆柴,劈了。再把这院里十八口缸,都挑满水。什么时候干完,什么时候算。”


    陈谨这是嫌他太慢了?敲打他呢!林怀安没吭声,行了个礼,默默转身往后院去。


    劈完柴,已近午时。他胡乱啃了口自带的干粮,又去挑水。水井在后院最偏僻的角落,他挑着空桶过去,却看见井边有个瘦小的身影正费力地拽着井绳。


    是个小太监,约莫十五六岁,瘦得像根竹竿,脸憋得通红,那半桶水却怎么也拽不上来,自己反而被带得一个趔趄,险些栽进井里。


    林怀安放下自己的桶,快步过去,一把抓住井绳,帮他稳稳提了上来。


    “谢、谢谢……”小太监喘着粗气,脸上露出憨实的笑容。正是小顺子。


    两个月,林怀安使了银子,将小顺子送到陈谨身边伺候做一个杂役太监。


    小顺子老实憨厚,平平无奇,没有人会注意到他。


    林怀安暗自打量了四周,手上的活不停,用气音道:“陈谨最近有什么动向?”


    小顺子温顺地低着脑袋,提起水桶“陈公公最近常悄悄去梁记货栈,说是去查账。可他每次去,都只带刘一刀和李诚,神神秘秘的,倒像……倒像在等什么人,或是谈什么事。”水摇摇晃晃,打湿他的裤子,踉踉跄跄地走了“陈谨最近说什么苏晏挡他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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