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怀安哭笑不得,走回去蹲在床边,伸手挡住去路。婴儿一头撞在他手心,抬起头,茫然地眨眨眼。


    “去哪儿?”林怀安问。


    婴儿“啊啊”两声,伸出小胖手抓他手指,往嘴里塞。林怀安赶紧抽回,在衣上擦擦口水。


    “行了,带你去。”


    他单手抱起婴儿,另一手端羊奶碗,在床边坐下。婴儿趴在他肩头,小手攥着他衣领,咿呀指挥。


    “知道了,别催。”林怀安含一口温热的羊奶,低下头,嘴对嘴地喂过去。


    这是他能想到最不呛着的方法。婴儿立刻含住他嘴唇,用力吮吸,小脸鼓成包子。林怀安一口一口喂,喂一口,轻拍一下背,等咽下去了再喂下一口。


    婴儿喝得急,呛到了,咳得小脸通红。林怀安赶紧把他竖起来拍背:“慢点,没人抢。”


    咳完了,婴儿把脸埋进他颈窝,像小狗崽一样,委屈地哼唧一声。林怀安抱着他在屋里走动,轻轻拍抚。呼吸渐渐平稳,小手还攥着他衣领,攥得很紧。


    “小祖宗,”林怀安低头看怀里昏昏欲睡的脸,“我上辈子是不是欠你的?”


    婴儿不会回答,眼皮已经耷拉下来。林怀安把他放回床上,盖好棉袄,转身收拾碗筷。


    刚起身,身后“哇”的一声大哭。


    他慌忙回头,婴儿躺在床上,张着嘴哭得撕心裂肺,眼泪哗哗地流,小脸涨红。


    “怎么了?”林怀安冲过去,“怎么了怎么了?”


    婴儿伸手抓他,抓不到,哭得更凶。林怀安叹口气,放下碗,把他抱起来。


    “行行行,不收拾了,陪你。”


    哭声立止。婴儿把脸埋进他颈窝,小手攥着衣领,满足地喟叹一声。


    林怀安抱着他在黑暗中踱步。怀里的小身体温热柔软,呼吸均匀,小嘴微张,露出粉色牙床。


    他低头,在婴儿额上极轻地印下一吻。


    “你这个小东西,”他轻声说,像说一个秘密,“你是老天爷派来……救我的。”


    婴儿在睡梦中往他怀里拱了拱,咬住那个小小凸起,不断吸吮着。


    林怀安感受到胸口的潮湿,无奈一笑:狗崽子,你是真把我当娘了吗?


    西三所的墙壁到处都是裂缝,北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呼呼地响,像野兽的嚎叫。


    林怀安就把婴儿抱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暖他。婴儿的身体小小的,冰凉的,贴在他胸口,像一块还没捂热的石头。


    “明天哥哥去找炭。”他低声说。


    婴儿缩在他怀里,小手攥着他的中衣,呼吸渐渐平稳。林怀安低下头,嘴唇贴着婴儿的额头。那里还是凉的,但已经不像冰那么冷了。


    第二天,他从御膳房偷了几块还没烧完的炭。他用破瓦片盛着,小心翼翼端回西三所。


    婴儿正在哭。声音已经哑了,断断续续的,像只小猫在叫。林怀安把炭盆放在床脚,回身把婴儿抱起来。婴儿摸到他的脸,哭声就小了,只剩下抽噎。


    “哥哥在呢。”林怀安擦掉婴儿脸上的泪,“以后每天都给你带炭。”


    这个冬天,林怀安的手上全是冻疮。指节肿得像胡萝卜,皮肤裂开,渗出血丝。有时候手指僵硬得弯不了,他就把手伸进怀里捂一会儿,等指节软了再继续干活。


    婴儿的手也长了冻疮,小小的手背上红肿一片。林怀安打来温水,把婴儿的手浸进去。婴儿疼得哭,他就一边吹一边轻轻揉。


    “忍着点,不揉开会留疤。”


    婴儿哭了一会儿,哭累了,靠在他肩上抽噎。林怀安把婴儿的手包进自己的手掌里,一下一下地呵气。


    春天来的时候,婴儿会坐了。


    林怀安把他放在床上,用被褥围成一圈。婴儿坐在中间,四下看看,伸出小手够旁边的破布条。够不到,身子一歪,倒在被褥上。


    他愣了一下,好像不明白自己怎么倒了。然后他翻过身,趴着,小屁股拱起来,又试着往前爬。


    林怀安蹲在床边看着他,不帮他。婴儿爬了好几次都没爬动,急得哼哼,小脸涨红。最后他放弃了,趴在那里,侧过脸看林怀安,嘴一瘪,眼泪就出来了。


    “你自己要爬的,爬不动还哭?”林怀安把他抱起来,“以后长大了,路要自己走。哥哥不能抱你一辈子。”


    婴儿听不懂,只把脸埋进他的肩窝,小手攥着他的衣领。


    夏天,婴儿长牙了。


    下牙床冒出两颗白点,摸上去硬硬的。婴儿总是流口水,下巴红红的,好像很痒。他把手指塞进嘴里咬,咬不到就哭。


    林怀安找了一块干净的木头,用刀削成小棍子,磨光了给婴儿咬。婴儿抓着木棍,塞进嘴里,咬得津津有味,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你这个样子,真像小狗崽。”林怀安用布擦掉他的口水。


    婴儿抬起头,好奇地看着他。


    林怀安好笑地看着:“是问我是谁吗?我是林怀安”


    婴儿好似听懂了,突然“啊啊”两声。


    不像是有意义的词,只是随口发出的声音。但林怀安的手还是停住了。他盯着婴儿的嘴,婴儿又“啊啊”两声,然后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小白点。


    林怀安的眼眶热了。他把婴儿抱起来,贴在胸口。


    “再叫一声。”他说,声音有些哑。


    婴儿不叫了,只是用手抓他的脸。


    秋天,婴儿生了一场大病。


    突然就发烧了,小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眼睛半睁半闭。林怀安摸了摸他的额头,滚烫,像火炉。


    他的手开始抖。


    他跑出西三所,跑到太医院后门,从一堆药渣中,找到几片柴胡和甘草。


    回到西三所,他用破瓦罐熬药。火光映着他的脸,汗水顺着下巴滴进火里。药熬好了,他含一口,嘴对嘴喂给婴儿。婴儿不肯喝,头扭来扭去,药汁从嘴角流出来。


    “喝下去。”林怀安的声音在发抖,“你不喝会死的。”


    婴儿好像听懂了,不再挣扎,一口一口咽下去。喝完药,婴儿就睡着了,呼吸还是很急,脸还是很烫。


    林怀安把自己的中衣脱下来,浸湿了搭在婴儿额头上。他坐在床边,一整夜没合眼。不断换湿布,不断摸婴儿的额头。


    天快亮的时候,婴儿的烧退了。


    林怀安把婴儿抱进怀里,脸埋进他的小肚子上。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在抖。


    冬天又来了的时候,婴儿会站了。


    他抓着床沿,小腿颤巍巍地撑起身体,站了几秒就摔倒了。然后又爬起来,又摔倒。反反复复,不知疲倦。


    林怀安走过去,伸出手。婴儿抓住他的手指,借力站起来,仰着脸看他,嘴角挂着口水,笑得得意。


    “你会走了,我就带你出去看看。”林怀安弯下腰,与他平视,“外面有花,有树,有鸟。你还没见过呢。”


    婴儿当然听不懂,只是看着他笑。


    那年冬天,林怀安攒够了一百文钱。他买了一块棉布,回来给婴儿做了一件小棉袄。针脚歪歪扭扭,袖子一长一短,但是很暖和。


    婴儿穿上棉袄,两只手臂被包得圆滚滚的,举不起来,急得哼哼。


    “过几天就软了。”林怀安好笑地看着他,把他抱起来,“新衣裳都是这样的。”


    婴儿不信,挣扎着要把棉袄扯下来。林怀安按住他的手,“不许脱。穿着。”


    婴儿瘪嘴,唇珠一鼓一鼓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脱了会生病的。”林怀安说,“你忘了上次发烧了?”


    婴儿好像真的记得,不挣扎了,只是委屈地哼哼。


    春天再来的时候,婴儿会叫“安安”了。


    不是“啊啊”,是清清楚楚的“安安”。林怀安正在给他喂饭,婴儿突然张嘴,喊了一声。


    林怀安的手停住了。


    “你叫什么?”他问。


    婴儿看着他,又喊了一声:“安安。”


    林怀安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他没有擦,任由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再叫一声。”他说。


    “安安。”


    林怀安把婴儿抱进怀里,很紧。婴儿被勒得哼了一声,但没有挣扎,只是用小手拍了拍他的背。


    他想起王德海的话,想起钦天监的判词,想起陛下那随手一指的“烨”字。


    然后他想起父亲书房里那幅字——“秉善”。


    父亲至死都在坚守的良善,却守来满门抄斩。


    “殿下,”林怀安对着熟睡的婴儿低语,声音轻得像叹息,“安安教你一件事:在这宫里,善良……是活不下去的。”


    婴儿在梦中咂了咂嘴。


    “所以安安不守了。”林怀安的眼神在月光下渐渐冷硬,像淬了冰的刀,“安安要争,要抢,要把该是你的、该是林家的,一样一样……拿回来。”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深不见底的夜空。


    第一步,是让这个孩子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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