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怀安的心脏狠狠一跳。
皇子。陛下的血脉。
“可怜哪,”王德海摇头,“生在皇家,还不如生在寻常百姓家。这事儿你知道就罢,烂在肚子里,千万别往外说。尤其别说是杂家告诉你的。”
“奴才明白。”
林怀安躬身退下,转身时脸上那点恭敬的笑意瞬间冰封。
烨烨震电。
原来名字是这么来的。不是恩宠,是厌弃。
他走到御花园的枯井边,蹲下身,借着井水倒影看自己的脸。十二岁的少年,眉眼还留着林家清俊的轮廓,可是眼神冷的像冰一样。
“父亲,”他对着水面低语,声音哑得不成调,“您看见了吗?儿子找到路了。”
水面荡开涟漪,倒影碎了。
当晚,林怀安又去了西三所。
这一次不只带着残羹。他从御膳房偷了半块干净的饽饽,用油纸仔细包好,又用攒了三个月的铜钱,从倒夜香的太监那儿换了小包劣质红糖。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婴儿正趴在破絮堆里,小手在空中抓挠。听见动静,他转过头,黑亮的眼睛在黑暗里像两颗星子。
林怀安点亮偷藏的蜡烛头。昏黄的光照亮方寸之地,也照亮婴儿肚脐上那片触目惊心的溃烂——已经发黑流脓,腐臭味混着血腥气。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准备好的东西:干净棉布、盐水、还有从太医院外垃圾堆里翻出的几片车前草。记得医书上说这玩意儿能消炎。
“可能会疼,”他对着婴儿说,像在商量,“你忍着点。”
婴儿当然听不懂,只睁着眼看他。
林怀安用盐水浸湿棉布,轻轻擦拭溃烂处。婴儿疼得一哆嗦,却没哭,只小嘴瘪了瘪。林怀安手下动作更轻,将嚼烂的车前草敷上去,再用干净布条缠好。
做完这些,他额上已是一层薄汗。婴儿却伸出小手,抓住了他正在系结的手指。
那么小的手,冰凉,却攥得很紧。
林怀安僵住了。
他想起刑场上,父亲被拖走时最后回望的那一眼。想起母亲声嘶力竭地哭泣,塞进他手里的那双绣着玉兰的鞋。那鞋很小,是给妹妹的,可妹妹没等到穿,就和母亲一起被流放。
“慢点吃,”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是自己都陌生的轻柔,“还有。”
婴儿吃得很急,呛得咳嗽,小脸憋红。林怀安慌忙拍背,拍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喂完小半碗,他不敢再喂,怕撑着。
婴儿也不闹,睁着黑亮的眼睛看他,忽然咧开没牙的嘴,笑了。
笑得像个傻子。
林怀安鼻子一酸,别过脸。这见人就笑的模样,和他妹妹小时候一模一样。
“宝宝,”他哑声说,“哥哥对不起你。”
他说的不是这个孩子,是那个再也见不到的妹妹。婴儿不懂,只伸手够他的脸,冰凉的手指贴上他湿润的眼角。
他俯身,在婴儿额头上极轻地亲了一下。
“哥哥在呢,”他低声说,不知是说给婴儿听,还是说给自己听,“以后……哥哥护着你。”
日子一天天过。白天,林怀安在御膳房当值,管账、核单、应付各宫挑剔的管事。夜里,他去西三所,喂食、换药、哄睡。
他每日只睡两个时辰,眼底青黑越来越重,人也瘦得厉害。但每次推开那扇门,看见婴儿朝他伸出小手,咿咿呀呀地叫,那些疲惫就像潮水一样退去了。
婴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光吃米糊,营养不够。孩子越来越瘦,小脸尖尖的,只有那双眼睛依然黑亮。
奶。他需要奶。
御膳房看管严,他不敢动。但御兽苑有几头进贡的奶羊,专供几位有幼子的妃嫔。
那也是皇子应得的。梁烨也是皇子。
观察三日后,林怀安在第四天夜里行动。他揣着小瓦罐翻进御兽苑,脚踝在落地时崴了一下,疼得钻心。他咬牙忍着,一瘸一拐摸到羊圈。
奶羊温顺,任他动作。奶水淅淅沥沥流进瓦罐,在寂静的夜里声音格外清晰。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脚步声。
林怀安心一紧,手下一重,羊“咩”地叫出声。他慌忙躲到羊棚后,屏住呼吸。
灯笼的光晃过来,守夜的老太监醉醺醺地喊:“谁在那儿?!”
林怀安蜷在草堆里,怀里瓦罐没抱稳,滑了一下磕在地上。
“叮”的一声轻响。
“谁?!”灯笼直直照过来。
完了。
林怀安闭上眼,等着被抓。
“张公公,是杂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王德海提着灯笼从院门走来,圆胖的身子堵住了大半光亮。他看了眼羊棚后的阴影,语气如常:“逮着贼了?”
“听、听见动静……”老太监酒醒了大半。
“许是野猫。”王德海从袖中掏出个小酒壶塞过去,“新得的烧刀子,暖暖身子。”
老太监眉开眼笑地走了。
等脚步声远,王德海才走到羊棚后,看着草堆里狼狈的林怀安,叹了口气。
“出来吧。”
王德海的值房里,门一关,隔绝了外界。
“你知道偷御兽苑的东西,是什么罪吗?”王德海坐下,没点灯,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着他半明半暗的脸。
“杖二十,逐出宫。”林怀安跪下来,瓦罐放在脚边。
“知道你还偷?”王德海的声音压着怒意,“杂家看你在冷宫待得越来越久,早派人盯着你了。林怀安,你活腻了,杂家还没活腻!”
“梁烨……六殿下缺营养,光吃米粥不行。”林怀安抬起头,面容清隽利落,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他正在长身体。”
“冷宫的人,死了都没人管。你犯得着搭上自己的命?”
林怀安抬起头。月光照进他眼里,那片深井终于映出一点明月,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公公,怀安不是为了自己。”
“那是为了什么?”
“六殿下是陛下的血脉。”林怀安一字一句道,“陛下把他丢进冷宫,是一时之怒。可陛下终究是父亲,万一哪日念起骨肉情深,想起冷宫里还有个儿子。到那时,殿下若饿死了,公公觉得,谁会第一个顶罪?”
王德海的脸色变了。
“奴才只是个跑腿的,死了就死了。可公公是御膳房管事,在宫里二十年,根基深厚。若陛下追查起来,经手冷宫的每一个人都会被翻出来,谁送过饭,谁换过尿布,谁见过殿下最后一面。”林怀安盯着他,“公公,奴才是求您救自己。”
“你威胁杂家?”王德海霍然起身,一巴掌扇过去。
“啪”的一声脆响。林怀安偏过头,白皙的脸颊迅速红肿。他没躲,只缓缓转回来,继续看着王德海。
“奴才说的是实话。”
屋里死寂。月光在地砖上移动,像缓慢流淌的水。
良久,王德海走到柜前,开锁,拿出一个布袋扔在地上。
“羊奶饼,御膳房特制,给几位小皇子的点心。杂家‘多拿’了几块,你拿去。”
林怀安捡起布袋,沉甸甸的,奶香透过粗布渗出来。他眼眶发热,深深叩首:“奴才替殿下谢公公……”
“别谢杂家。”王德海背过身,声音发闷,“杂家是帮自己。你说得对,六殿下死了,杂家也脱不了干系。”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咱家是看你……不容易。”
林怀安抱起瓦罐和布袋,起身时脚踝疼得趔趄。走到门口,他听见王德海在身后说:
“下次别去御兽苑了。御膳房每日宰羊,有未消化的奶块,你拿回去煮煮,也能凑合。”
林怀安的脚步顿住,鼻子一酸。他低低应了声“是”,推门走进夜色。
回到西三所时,屋里静得反常。
林怀安心头一紧,慌忙点灯,只见床上空空如也。他腿一软,差点跪倒,却听见墙角传来窸窣声。
转头看去,婴儿不知何时从床上滚了下来,正趴在地上,用小胳膊撑着,努力往前爬。像只笨拙的毛虫,吭哧吭哧地拱着,嘴里还叼着根干草。
林怀安冲过去把他捞起来,声音发颤:“你怎么爬下来了?摔疼没有?”
婴儿被他抱在怀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咿呀两声,好像在炫耀自己会爬了。林怀安又好气又好笑,仔细检查他后脑、手脚,确认没磕伤,才长舒一口气。
“你这个小东西,”他捏捏婴儿的脸,“是要吓死哥哥。”
婴儿当然不懂,只喜欢他说话的声音,歪着头看他,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林怀安袖子上。
林怀安用袖子擦了擦,叹道:“你这口水,能养鱼了。”
他把婴儿放回床上,用被褥在四周垒成屏障,转身去热羊奶。刚走两步,身后又传来窸窣声。
回头一看,婴儿又从“屏障”扑腾,一直被网捕住的小虫子,小胳膊小腿使劲蹬着,吭哧吭哧,锲而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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