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探头出去,用余光悄悄打量。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远处传来几声乌鸦的叫声。他快步走出,反手带上门。


    “小林子,你急什么?”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是李公公。


    林怀安的身体僵住了。他的血液瞬间凝固。但他没有转身,没有逃跑,只是缓缓地跪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


    “公公莫怪,”他强压恐惧,温顺地笑了笑,露出一点洁白的牙齿,“奴才手受伤了,怕误了给您打扫。”


    “哪只手?”李公公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气息喷在他的脖颈上,带着老年人特有的腐臭。一只枯瘦的手从背后伸过来,握住了他的左手,捏了捏。


    “左手。”林怀安的声音抖得厉害。


    李公公看了一眼他的伤口,那布条已经被血浸透,呈现出暗红色。他的手从林怀安的腰上往上滑,滑到他的胸口,停在那里,慢慢地揉了一下。


    林怀安闷哼一声,额头抵在地上,指甲掐进青砖缝里,掐出了血。他没有动。他知道什么叫做小不忍则乱大谋。


    “细皮嫩肉的,”李公公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餍足,“可惜了。”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拍了拍林怀安的腰:“明天晚上,来咱家房里。”


    林怀安低着头,压下翻涌的杀意,应了一声:“是。”


    李公公走了。林怀安回到住处,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隔壁床上的周福已经睡着了,打着呼噜。


    他反锁了门,打了满满一盆水,开始擦洗自己。从脖颈开始,到锁骨,到胸口,到腰际,李公公的手碰过的地方,他一寸一寸地刮,刮到发红破皮,血珠渗出来。


    “恶心。”


    父亲临死前那双眼睛里的哀求,他记得清清楚楚。活下去。不管用什么方式,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活下去。他早晚会把挡路的人,都弄死。


    第二天,林怀安起了一个大早。


    天还没亮透,窗纸泛着蟹壳青,他就已经穿戴整齐。袖子卷了两道,裤腿卷了两道,露出纤细的脚踝。昨夜擦破皮的伤口结了暗红的痂,缀在苍白的皮肤上。他哼着歌。是一首童谣,青州一带的调子,母亲哄他睡觉时唱的。他很多年没唱过了,此刻却从喉咙里轻轻滑出来。


    “月光光,照地堂,虾仔你乖乖瞓落床……”


    他端着铜盆,盆里盛着清水和抹布,慢慢走向李公公的房间。


    "啊——!"


    一声尖叫划破清晨的寂静。


    是洒扫的小太监,推开门,看见床上那具尸体。他愣了一瞬,铜盆摔在地上,水泼了一地。然后他才喊出来,声音劈了叉:“不、不好了!李公公死了!李公公死了——!”他边跑边喊。


    声音在宫道上传开,迅速扩散。先是窗户一扇一扇推开,然后是浣衣局的门开了,然后整个内官监的人都涌出来,嗡嗡地聚向那个方向。


    林怀安站在人群外围。他来得最早,却站得最远。手里还端着那盆没泼完的水,抹布搭在臂弯里,像每一个勤勉的小太监该做的那样。他的脸苍白瘦削,眼下有淡淡的青黑。那是昨夜惊吓没睡好的痕迹。


    “让开!让开!”管事的太监挥着拂尘,拨开人群,“都围在这儿干什么?散了!散了!”


    没人散。都伸长了脖子张望。


    林怀安随着人群后退一步,又一步,退到廊柱的阴影里。他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落在那扇敞开的门上。门内,李公公的尸体已经被抬了出来,盖着白布。


    一个太医学徒来了。他翻了翻眼皮,把了把脉,又闻了闻床头的药碗:“突发心疾,暴毙。”


    “心疾?”管事的太监声音尖细,“李公公哪有这毛病?”


    “年纪大了,”太医学徒冷笑,把药碗放下,“什么毛病没有?”


    他转身走了,袍子带起一阵风。管事的太监站在原地,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挥了挥手:“抬走!烧了!报内务府!”


    心疾?林怀安心里冷笑。谁会在乎一个太监的死?这个宫里最不缺的就是太监。


    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那处是干的。但旁人看不见,只看见一个瘦削的小太监,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像是吓坏了。


    “你,”管事的太监忽然指着他,“你是李公公房里伺候的?”


    林怀安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声音哑得厉害:“回公公,奴才……奴才是洒扫的。”


    “洒扫的?”管事的太监眯起眼,“昨夜在哪儿?”


    “在房里,”林怀安低下头,“奴才怕黑,不敢出来。”


    他顿了顿,肩膀抖得更厉害了,想要哭出来却强忍着:“李公公对奴才好,奴才……”


    话没说完,哽咽住了。


    管事的太监盯着他看了很久,目光刮过他的脸。那脸苍白瘦削,越狼狈越动人。


    “行了,”管事的太监移开眼,“下去吧。换身衣裳,去王公公那儿报到。”


    “王公公?”


    “王德海,御膳房左少监,”管事的太监不耐烦地挥手,“从今往后,你的主子换了。机灵点,别像伺候李公公那样,伺候一个死一个。”


    林怀安跪下去,额头触地:“奴才谢公公恩典。”


    他起身时,唇角微微扬起,像墨点入水,倏然晕开。


    第3章 婴儿


    王德海知道林怀安读过书,头一件事就是把林怀安从灶台边调到了自己身边。不是因为他多喜欢林怀安,而是因为他需要一个识字的。御膳房上上下下几十号人,斗大的字不识一筐,账本记不明白,菜单看不懂,连各宫主子的忌口都记不全。王德福自己也是个半吊子,小时候在村里读了两年私塾,勉强会写自己的名字,再多就不行了。


    林怀安识字。不但识字,还会算账。王德海发现这件事的时候,眼睛亮得像两盏灯笼。


    “你小子,不愧是知——读书人家出来的。”王德海差点说出“知府”,话到嘴边拐了个弯,拍了拍林怀安的肩膀,“行,以后你就帮杂家管账本。”


    林怀安低着头,应了一声:“是。”


    王德海对他不错。不摸他,不捏他,不拿铁钳戳他。偶尔心情好了,还会多给他留一碗肉。林怀安感激王德海,但不敢全信。在宫里待了这么久,他学会了一件事——对任何人,都要留三分。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林怀安白天在御膳房管账、记菜单、核对各宫的用度,晚上回到住处,点一盏油灯,看那本从杂物间翻出来的破书。书页已经卷了边,字迹模糊了,但他还是翻来覆去地看,看到能背下来为止。


    他以为自己会这样一直按部就班地过下去。


    他不知道的是,命运已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为他准备了另一条路。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御膳房忙得脚不沾地。各宫都要送年礼,菜单改了又改,食材进进出出,账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数字。林怀安从清晨忙到傍晚,腰都直不起来,刚坐下喝了一口水,王德海就走了过来。


    “怀安,”王德海把一件灰布棉袄递给他,“换上这个,去冷宫送趟饭。”


    林怀安放下水碗,抬起头:“冷宫?”


    “西三所最里面那间破院子,你沿着夹道一直走,走到头就是了。”王德海把一个旧食盒塞进他手里,“进去把食盒放下就走,别多看一眼,别多说一句。那些地方晦气,沾上了甩不掉。”


    “送饭的赵太监呢?”


    “病了。”王德海摆了摆手,压低声音,“那地方邪门,没人愿意去。杂家想了半天,也就你合适。”


    林怀安没有多问,接过食盒,换了棉袄,出了御膳房。


    天已经快黑了。宫道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昏黄的光映在青石板路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林怀安走得很快,他想在彻底天黑之前把饭送到然后赶回来。冷宫那个方向他从来没去过,但他大致知道怎么走。


    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走过一条又一条夹道,周围的人越来越少,光线越来越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霉味和陈腐的气息。他走了将近两刻钟,终于在一扇破旧的门前停了下来。


    门比别处的宫门高出一截,门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败的木料。门环上锈迹斑斑,门楣上方的匾额已经看不清字了,只能隐约辨认出“冷宫”两个字。门没有上锁,用一根铁栓从外面别着。


    林怀安抽出铁栓,推开了门。


    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混着尿骚味、腐败的气息和一种说不清的酸臭味,熏得他差点吐出来。他捂住口鼻,等那股味道散了一些,才迈步走了进去。


    院子不大,荒草长到了膝盖。正屋的门虚掩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院子里没有灯,只有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点点月光,勉强能照出脚下的路。


    林怀安记得王德海的吩咐,放下就走,别多看一眼。他走到正屋门口,把食盒放在台阶上,转身就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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