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他走得很稳,没有再滑倒。


    他踩着车凳上了马车,掀开车帘钻进去,在车厢最里面的角落里坐下来。


    车帘落下的瞬间。


    他听见外面裴延之的声音,隔着一道帘子,模糊而低沉:


    “路上稳当些。”


    是对车夫说的。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积水,发出沉闷的声响。


    谢云卿蜷在角落里,将脸埋进膝盖。


    车厢里很暗,很安静,只有雨声和车轮声交织在一起。


    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腰间。


    那片被裴延之握过的地方,衣料还是湿的,带着雨水的凉意。


    但贴着他皮肤的那一层,却微微发烫。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那只手掌心里渡了过来,透过衣料,渗进肌肤,一直烧到了骨子里。


    他闭上了眼睛......


    马车穿过雨夜,摇摇晃晃地朝太学驶去。


    车厢外,丞相府的灯火越来越远,渐渐缩成两个模糊的光点,最终消失在雨幕深处。


    而裴延之站在府门前,手中还握着那把伞。


    雨水顺着伞柄滴落。


    一滴、一滴、一滴......


    他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站了很久。


    直到赶来的属官忍不住低声唤了一句“裴相”。


    他才收回目光,转身走进府中。


    玄色朝服上的水渍在灯火下泛着微光,像一层薄薄的霜。


    他的步伐依旧从容,不疾不徐。


    只是握着伞柄的那只手。


    指节微微泛白。


    第30章


    从丞相府回来的三天里,谢云卿明显沉默寡言了不少——虽然谢云卿的话一直没怎么多过,但裴宣就是感觉到了谢云卿的情绪莫名低落了许多。


    一开始还以为是他哥为难了谢云卿。


    可派人去丞相府一打听,才知道,那天当面考核谢云卿的根本不是他哥,而是他哥身边的王长史与袁长史。


    而这两位长史,虽皆出身大族又久居高位,但为人从来和蔼,与裴宣的关系也很好,不可能也没道理为难谢云卿。


    裴宣便怀疑是不是谢云卿以为自己表现得不够好,过不了最后的考核,担心自己不能进丞相府历事,就又专程去了丞相府一趟,找到了王长史与袁长史,打探谢云卿当面考核的结果。


    那两位长史对谢云卿是赞不绝口,并告诉他,根本无需担心,等这几日的流程走完后,谢云卿就可以来丞相府历事。


    可是,即使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谢云卿,谢云卿的情绪也没有好转多少,整个人依旧闷闷不乐的。


    裴宣没法子了,开始病急乱投医,问崔稷到底怎么样才可以让谢云卿开心起来。


    崔稷这个“庸医”果然不靠谱,竟然说,谢云卿的“病因”根本不在他这里,所以他做什么都是没有用的,只能等谢云卿进了丞相府,或许才会好起来。


    虽然并不怎么理解和相信崔稷的话,但裴宣也实在束手无策,便只能盼着那一天的到来。


    没几天后,丞相府的文书果然送到了谢云卿手上。


    在再三叮嘱谢云卿,若是在丞相府受了委屈或欺负,一定要告诉他之后,裴宣才有些不舍地再次送谢云卿去了丞相府。


    ——哎,他又只能和崔稷在太学里“相依为命”了。


    目送谢云卿进了丞相府后,裴宣心生感概,遂勾住了崔稷的肩膀,想要与崔稷“痛哭”一番。


    哪曾想,崔稷那小子,竟无情无义至此,丝毫不顾及他们之间的兄弟情谊,一把直接推开了他不说,还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不过怎么说呢,之后的十余天里,竟还真就如崔稷所说的那样,谢云卿的情绪一天比一天好了起来——虽回不到去丞相府考核之前的那种状态,却也比从丞相府回来后的那几天好多了。


    耐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在一次接谢云卿回太学的路上,裴宣忍不住问谢云卿在丞相府里究竟经历了什么,整个人看起来有气色多了。


    谢云卿没有隐瞒裴宣,告诉裴宣,自己现如今正在丞相府里跟着负责兴修京畿水利的长官历事,感觉自己学到了很多很多。


    而且还在机缘巧合之下,得知那位长官曾是他外祖父的同僚,由此知道了许多他外祖父的事迹,便可能是这些原因,自己的心情放松了不少,在裴宣眼里的气色也好了不少。


    裴宣很为谢云卿高兴。


    想了想,又问:“那你这些天,有见到我哥吗?”


    不知为何,谢云卿一下子顿住了。


    过了很久很久,才轻轻地摇了摇头,很小声地说:“没有......”


    “一次......也没有......”


    其实有些出乎裴宣的意料。


    他本来确实以为,只要进了丞相府,谢云卿就一定能天天见到他哥,但没想到竟会得到这个答案。


    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又在看了谢云卿霎时变得苍白的脸色后,有些拿不准谢云卿是想见到他哥,还是不想见到他哥,便只能很含混地说,他哥确实太忙了,见不到也很正常。


    其实谢云卿自己心里早就清楚,即使进了丞相府,以他与裴延之的身份、地位之别,即使是特意求见,也未必能如愿见到裴延之。


    更何况丞相府那么大,各部各曹又各司其职,几乎每件事都有自己的章程,想要不经意地偶遇裴延之,更是难上加难。


    于是在经历几天的忐忑、失落之后。


    谢云卿便只将心思放在了,跟着长官筹备兴建京畿水利的各种事项上,而不再去想他心中对裴延之奇怪的感受。


    又过了十多天,到了筹备事项的最后关头,丞相府里整个水部上上下下都忙得不可开交。


    而谢云卿也不例外,这几天他甚至没有回太学,而是直接住在了丞相府中,夜以继日地整理图纸、演算数据,以保证京畿的水利开始兴修后,不出任何差错。


    “云卿?”深夜,寂静的堂阁外传来脚步声,“你怎么还在这里,不回去休息吗?”


    谢云卿将手中的一项数据完整核对好,才抬起头,很疑惑地看向声音处。


    来人是水部的一个少丞,与谢云卿一样,也参与这次的筹备事项,所以和谢云卿有过很多次的接触。


    但谢云卿对他的印象并不深,只听长官介绍过一句,这位少丞出身很是不凡,是琅琊王氏的三公子,也是府中王长史的亲侄子。


    不明白这位王少丞为何突然找来这里。


    但出于礼节与对王长史的好感,谢云卿还是站起来,对他行了一礼,再问:“王少丞寻我有事吗?”


    王少丞一愣,似乎很奇怪谢云卿会这样回他,过了许久,才微微摆首,笑了笑:“无事,只是恰好瞧见这里的灯还亮着,便过来看一看。”


    谢云卿点点头,刚要坐回继续核对数据,却又听到王少丞说:“云卿,你准备什么时候休息?”


    谢云卿低头扫了一眼案上堆得快有半人高的图纸,略微估算了一下,很诚实地回答:“应要再过一两个时辰。”


    不知为何,听到谢云卿的回答后,王少丞竟又笑了笑,还往谢云卿那里走了几步:“那我陪你一起做吧,这样你也能早些回去休息。”


    谢云卿感到不解。


    因为在筹备事项中,每个人的职责与分工都不同,这位王少丞为何要来做他的工作。


    “......不必了,这是我的职责。”


    王少丞的脚步顿住了,然后静静地看了谢云卿很久,才又温和地笑了笑:“好,那我就不打扰你了。”


    转身的同时,王少丞突然想起谢云卿刚来水部的时候,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在看到谢云卿之后,水部中的所有人都躁动了起来。


    无他——


    谢云卿的那张脸实在太过出众了。


    乍眼看去,仿若得见月上仙君谪降凡间。


    美到根本不似真人。


    又在听说谢云卿是历事考试创立以来,唯一一个考进丞相府的太学学子之后,几乎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对谢云卿生了欣赏之意。


    而这种欣赏之意,在亲眼见到谢云卿处理水利图纸时的专业、认真和努力之后,又很难不转化成钦佩,以及......萌动的春心。


    因为男风在世家中并不少见。


    而且王少丞知道,即使从前不好男风,但在遇到谢云卿之后,突然产生这种想法的人,也并不在少数。


    就比如他自己,也可以算在内。


    因此,有不少人都或直白或隐晦地向谢云卿表达过自己的好感。


    但无一例外的。


    都被谢云卿“不解风情”地拒绝了。


    起初,王少丞以为,谢云卿是故意“不解风情”。


    可后来,在与谢云卿多次接触之后,王少丞才意识到,谢云卿当真是本性如此。


    清冷是他的外表与性格。


    不近人情是他的专注、认真与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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