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过是一个在府中迷了路的学子。


    裴延之刚刚回府,有那么多事情要处理,有那么多属官等着禀报......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裴延之没有说话。


    只是将提灯往前递了递,光晕便铺开来,照亮了廊下那一小片地方。


    也照亮了谢云卿苍白的脸,和微微发红的眼尾。


    “......裴相。”谢云卿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他清了清嗓子,慢慢站起来,想要行礼,腿却有些发软,“我......方才想走,不料突然下雨,迷了路......”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


    裴延之依旧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伞收了,放在廊边。


    然后他走进廊内。


    带起一阵微凉的风,携着雨水和草木的气息。


    他比谢云卿高了太多。


    平日里见面时,或是坐着,或是隔着些距离,或是......


    ......不太清醒。


    谢云卿便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


    此刻两人同在廊下这一小方天地里。


    这么近的距离。


    裴延之只是寻常地站着,谢云卿却需要完全仰起头,才能看见他的下颌。


    “走吧。”


    裴延之终于开口。


    他重新拿起伞,撑开,然后侧过身,将伞倾向谢云卿这一边。


    “我送你出去。”


    谢云卿怔住了。


    “......裴相,这雨太大了,你的朝服......”


    “不妨事。”


    裴延之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他微微低头看谢云卿,提灯的光映在他眼中。


    将那层属于宰辅的疏淡融去了几分,露出底下熟悉的、带着些许温和的神色。


    “已经湿了,再多湿一些也无妨。”


    他说着,将伞又往谢云卿那边倾了倾。


    谢云卿脑中那根紧绷的弦,忽然松了一下。


    一瞬间,理智飘到了九霄云外。


    只能遵循现下的本能。


    他垂下眼,从廊下走出来,走进伞底。


    裴延之的步伐并不大,甚至比平日走得慢了些。


    但谢云卿依旧需要微微加快脚步才能跟上。


    他每走两步,裴延之才迈出一步。


    那条修长的腿跨过地面积水时姿态从容,而他的青衫下摆却已经湿了一大截。


    雨水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地响,像无数颗细小的珠子在跳动。


    很吵......


    吵得谢云卿的心都在慌......


    伞面很大,但大部分都罩在谢云卿头顶。


    偶尔有风从侧面吹来,雨丝斜斜地飘进来,凉意顺着脸颊滑进衣领。


    裴延之便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倾了一些。


    于是谢云卿看见。


    裴延之露在伞外的肩膀,已经被雨水浸透了。


    玄色的布料湿透后的颜色更深,沉沉地贴在他身上,雨水顺着袖口往下淌,滴落在青石板上。


    而他自己这边,除了方才被风吹进来的几丝雨,几乎滴水未沾。


    谢云卿张了张嘴,想说裴相不必这样照顾他,只是一场雨而已,他可以承受的。


    或者......说一句多谢......


    但话到了嘴边,全都被雨水和沉默吞没了。


    他不敢说......


    不敢打破此刻这狭窄而隐秘的安宁。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走着。


    丞相府的路在雨中变得漫长。


    谢云卿完全不认得方向。


    只是低着头,盯着裴延之的靴子往前走。


    那双黑色的朝靴踩过积水,每一步都稳而从容。


    忽然,裴延之开口了。


    “为何要来丞相府历事?”


    声音从头顶传来,被雨声滤过,显得比刚刚还要低沉。


    谢云卿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他问了这个。


    他果然问了。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


    从在长廊尽头,看见那个被众人簇拥着的、疏淡威仪的裴相开始,便扎在他心底。


    虽然想要靠近裴延之,对于现在的谢云卿来说,并没有什么说不出口的。


    这世上有太多人与他一样。


    想要靠近裴延之。


    而他也只是想让裴延之看到,他的努力。


    可莫名的......


    他还是不敢在裴延之面前说实话。


    “......想磨练自己......”


    谢云卿的声音很小。


    小到有种显而易见的心虚,证明这不过是一个堂皇的谎言。


    他有些害怕裴延之会继续问。


    因为再问一句,他就编不出谎言了。


    好在......


    裴延之没有再问。


    他只是“嗯”了一声。


    谢云卿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下来,却不知为何,心底又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像是松了一口气。


    又像是......


    ......有些怅然。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期待什么。


    雨势渐渐小了一些,但天色已经彻底黑透。


    丞相府的大门在前方隐约可见,门口的灯火在雨雾中晕开两团橘红色的光。


    门前停着一辆马车,车帘已经掀开。


    车旁的侍从撑着伞等着,看见裴延之的身影,连忙迎上来。


    “长公子——”


    裴延之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上前。


    然后他停下来,转身看谢云卿。


    谢云卿抬起头。


    雨雾朦胧,灯火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将裴延之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边。


    他的半边脸隐在阴影里,另半边被灯光映着。


    眉目舒展,下颌微抬,雨水顺着额角滑下来,沿着脸颊一路淌到下颌。


    悬了一瞬......


    然后滴落。


    谢云卿看着那滴水落下来。


    落在自己的鞋尖旁边,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上车吧。”裴延之说。


    他抬起手。


    将伞完全罩在谢云卿头顶,自己整个人暴露在雨中。


    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发顶,沿着鬓角往下淌。


    他却浑然不觉。


    只是微微侧身,让出路来。


    “马车会送你回太学。”


    谢云卿看着他那副被雨淋透的模样。


    喉间忽然涌上一股热意。


    酸涩的、滚烫的。


    但片刻后,他只点了点头。


    然后垂下眼,快步朝马车走去。


    脚下的青石板被雨淋得湿滑无比。


    他走得太急,踩上了一块长了薄苔的砖面,脚底猛地一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去。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抓什么,却只抓到了一把潮湿的空气。


    惊叫声还没来得及出口。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稳稳地扣住了他的腰。


    力道很大。


    大到将他整个人生生拽了回来,后背撞上了一片宽阔而坚实的胸膛。


    雨声、风声、心跳声......


    所有的声音,在那一刻混成一团。


    谢云卿的大脑一片空白。


    那只手横在他腰间,五指微微收拢。


    掌心隔着被雨打湿的青衫,传来灼烫的温度。


    他的后背紧紧贴着裴延之的前襟,能感受到那片衣料下胸腔的起伏。


    沉稳有力,一下一下......


    像远处的闷雷。


    裴延之的另一只手不知何时也抬了起来,按在他的肩侧,将他整个人固定在自己身前,像是怕他再滑倒。


    谢云卿整个人都被笼住了。


    他斜靠在裴延之身上,头顶堪堪到裴延之的下巴,后脑勺几乎能感受到那人重重呼吸时喉结的震动。


    这种被完全笼罩的感觉——


    不是第一次。


    谢云卿的呼吸忽然乱了。


    记忆的细节瞬间喷涌而出。


    他想起了一个混乱的傍晚......


    裴宅,书阁。


    那日的他,同样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惊吓,躲到了书阁最尽头的角落里。


    就在他将要被窒息与绝望淹没的时候。


    他看到灯火下一道高大的身影。


    然后,他猛地扑入了那道身影的怀中。


    并且不仅于此。


    他还,他还......叫了裴延之——


    父亲。


    叫了很多很多遍。


    随后,他完全靠在了裴延之的怀中。


    此刻,同样的昏暗,同样的潮湿,同样的怀抱。


    裴延之的手臂在他腰间收紧了一瞬。


    确认他站稳了,才慢慢松开。


    “......小心些。”


    声音从头顶传来,比方才更低了一些,气息拂过谢云卿的发顶,微微发烫。


    谢云卿不敢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会被裴延之看见自己的眼睛。


    他只是在裴延之松开手的瞬间往前迈了一步,低着头,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多谢裴相”,然后快步走向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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