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准备出场啦。”五条悟从容地站起身,在离开前,他微微侧头,对月见留下轻描淡写却无比有力的一句话,“等会儿不要紧张。我在现场。”


    “嗯……”月见还沉浸在方才的对话中,直到他的身影快要消失在门口,才突然站起身叫住他:“老师!”


    五条悟无声地回头看她。


    “有句话刚才不好意思说,现在说也觉得很自恋。”


    “嗯。是什么?”


    月见深吸一口气,眼前浮现出那些园丁、花匠、侍女、管家们朴实慈祥的脸庞,还有他们眼中那份沉甸甸的期待,“我觉得……他们好像已经等我回来……等了很久很久了。”


    ***


    五条悟踏出房门,在走出两步后驻留。


    人潮涌动,空气中浮动着虚情假意的寒暄、绵里藏针的试探,还有几道粘稠得如同实质的不怀好意的视线,如同暗处的毒蛇悄然游弋。


    更显眼的是——


    蓝色眼瞳倏然上抬,毫无遮掩地迎向高处。


    几只漆黑的乌鸦静默地停驻在高高的檐角。它们的眼珠冰冷地转动,精准地锁定着他的身影,在男人面前投下了难以掩饰、带着咒术印记的监视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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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8章 《继母》


    继任大典风波


    谷川家的庭院四周环绕着苍劲的古松,枝桠上悬挂着素白灯笼。中央临时搭建的祭坛以千年榉木为基,铺着洁净的白色砂砾与象征神圣的注连绳,庄重肃穆。


    宾客们身着华服,按照身份地位与家族亲疏,分列于祭坛两侧的回廊与开放区域。御三家只有禅院家为避免尴尬推拒了邀请,其余两家皆已落座。总监会派来的代表们也已入场,还有不少到访者是依附谷川家的中小家族代表、咒具供应商以及一些独行咒术师。总之,大家的表情各有心思:有真诚的祝福,有谨慎的观望,更有不少带着看好戏的玩味神情。


    空气中弥漫着名贵熏香、清酒与点心混合的气味,场面相当热闹。


    身着繁复层叠的深紫色继任礼服,月见在两位族中德高望重、神情肃穆的老妪引导下,自拜别亡父母灵位的大厅缓缓行来。


    她踏上庭院中铺就的白色细沙小径。侍女们手捧仪仗,屏息并行于两侧。


    坦白说,成为家主,是她过往所有「时间线」中都未曾踏足的重大事件。忐忑、慌张,混杂着小小的兴奋,去做一件未知结果的事。


    这样的状态对于习惯于预判事情走向的月见而言,既陌生又新奇。


    仿佛阔别已久,终于又触摸到了超越「已知」的新鲜故事。


    这种感受难以言明,就像踏出舒适圈的飞鸟,闯入广袤无垠的绿野。它看到下方是虎视眈眈的野兽,望见前方一望无际的绚烂花海。而在那跋山涉水的尽头,似乎有一双手,正等待着接住它。


    ——她看见了那双手的主人。


    实在很难不注意到他。即使在一众穿着传统华服的人群里,他出众的形象依然很容易吸引目光。


    她的五条老师难得地正襟危坐于席列。他身前的矮几上,清酒被替换成了颜色鲜亮的果饮。


    目光扫过,他如同在高专校园里偶然相遇般,自然地对她扬起一个熟悉的笑容。只是抬起的手势相对低调,并未像往常那样夸张地高举。


    “家主。”


    注意到月见嘴角浮生笑意,显然因为某人而走神,走在她身侧的老妪古板地提醒道。


    “哦。”月见迅速收回目光,方才因五条悟惯常的招呼方式而稍微放松的心弦,瞬间又绷紧了。


    他们需要她端庄、严谨、喜怒不形于色。如同父亲曾经要求她做到的那样。


    不知为何,月见感受到全场目光聚焦在她身上,他们似乎注意到了什么,窃窃私语声瞬间低了下去。


    高踞于视野开阔屋檐上的乌鸦,无神的瞳孔冰冷地转动。典礼上瞬间的凝滞,连同祭坛下暗涌的万千心思,悉数汇入它那毫无感情的视野。


    一览无余。


    【此时此刻,不知何处的黑暗房间】


    六扇纸门围成的幽暗空间中央,悬浮着一片由鸦群共享的视野。精纯的咒力构筑出清晰的投影,将谷川家庭院中继任典礼的实况纤毫毕现地呈现出来。


    画面里,一名年轻女性身着华服,款款走向祭坛。她恭敬跪坐在蒲团之上。主持仪式的长老吟唱完祝祷词后,另一位长老奉上盛放玉帛和稻穗的漆盘。


    纸门后的六双眼睛亲眼目睹这名女性双手高举,随后起身,将祭品虔诚地供奉于祭坛中心的神龛前。


    终于,一个苍老、干涩、带着难以压抑焦躁的声音,从其中一扇纸门后刺破压抑的寂静:“超出我们掌控的事态正在发生。再放任下去,谷川家那几条重要的资源命脉就要彻底脱离协会的掌控。在座的各位,想必没有谁乐见其成吧?”


    “哼。你老眼昏花了,没看到那支发簪吗?”另一个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五条悟就这么大喇喇地坐在观礼席上,现在就算再派精锐的杀手过去,也休想阻止谷川月见完成继任仪式。”


    “等等,你不会真的以为我们培养的杀手有能力杀掉谷川月见吧?”带着荒谬的质疑插了进来,“如果刺杀她真那么容易,我们为什么非要等到今日才动手?”


    这群自诩为咒术界鞠躬尽瘁的元老,此刻正蛰伏于暗室,贪婪而阴鸷地窥视着谷川家权力交接的盛典。


    他们所期待的两件事:五条悟因事缺席,以及禅院家报复闹事。


    可两者皆未发生。


    尽管谷川家明面上维持着独立姿态,与协会牵扯不深。但自从谷川月见的父亲放弃利用女儿进行政治联姻,转而暗中向协会靠拢后,谷川家便成为协会清除异己的一柄暗刃。


    如今,风闻谷川月见有意在继任后,以家主之名彻底遣散族中豢养的死士。这与协会的利益背道而驰。


    要眼睁睁看着谷川月见继任家主,坐视这柄利刃脱手,这帮老家伙根本不甘心坐以待毙。


    令人窒息的沉默在幽暗的房间里弥漫了许久,有人望见画面里出现的身影,嘴角浮出一抹笑意。


    “稍安勿躁,”那人说,“有人比我们更不希望继任大典顺利完成。再看看情况。”


    ***


    【画面另一边的谷川家邸】


    典礼进行至最关键处。


    最年长的长老,也就是之前对谷川月见颇有微词的松本长老,双手捧着一个覆盖着深紫色锦缎的华贵漆盒,缓步上前。在众目睽睽之下,郑重地掀开了盒盖。


    盒内黑丝绒衬垫上躺着一枚由特殊咒力金属锻造的族徽。其图案是一只线条流畅、仿佛随时欲振翅高飞的蝴蝶。


    为什么是蝴蝶?


    月见端详起那枚族徽,但眼下并不是求问长老关于族徽图案由来的历史。


    她收敛心神,等待长老按流程将象征家主权柄的徽章交予她手。


    然而松本长老捧着漆盒,纹丝不动。


    “松本长老?”


    月见压低声音,带着不容错辨的提醒意味,“按我们之前的商议,这个环节本可简略……”


    长老面色凝重,避开了她的视线,嘴唇紧抿,一副有难言之隐的模样。就在气氛凝滞的刹那,仪仗队簇拥着一行人抵达祭坛前方。


    与此同时,观礼席间响起压抑不住的细微骚动和吸气声。月见循着长老热切的目光转身,一位不速之客,在侍女们众星捧月般的环绕下,仪态万方地款款走来。


    那是一位衣着华美至极、气场迫人的贵妇。相较于月见的青涩,她周身散发着成熟女性特有的风韵。但那张足以魅惑男人的脸保养极好。若非谷川家核心成员,外人绝难从这张倾倒众生的容颜上判断她的真实年岁。


    “月见。”女人行至月见面前站定,唇角勾起一抹弧度完美却毫无温度的假笑,“别来无恙。”


    【此刻,不知何处的黑暗房间】


    “谷川夫人?”有人对着画面里女人的面容提出惊讶的质疑,“就凭她?区区三等咒力,背后也无强横势力支撑。她能做什么?又能改变什么?”


    “她不需要「做」什么。”知情人冰冷的声线在黑暗中响起,带着洞悉一切的嘲弄,“或者说,她只需站在那里,本身就足够了。”


    “什么……”其他纸门后响起一片困惑的唏嘘,那人犀利地指出,“谷川夫人承诺,她亡夫生前为协会所做的一切。在这之后,她会竭尽谷川家所有资源为协会继续做事。”


    “这……”


    “别忘了,谷川家不止谷川月见这一脉继承人。”


    “但是,当初言辞恳切请求谷川月见继任的,不正是族中那几位掌握话语权的长老吗?”


    “形势早已不同。先前拥戴谷川月见的人里已经出现了抱怨的声音。谷川月见跟着五条悟学了不少本事,包括那套离经叛道、藐视规则的做派。”那人说,“遵循祖制。光这一条,谷川月见就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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