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和岛」这个姓氏令水户清见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她三步两步挤到平和岛静雄身边,看见台子上铺着一块大约是从衬衣上撕下的布料,里面包着一截断肢。任谁都能看出,那是女人的右手,从小臂以下被截断,腕骨纤细,切口平滑整齐。


    水户清见两眼一黑。她猛地摁住额头,觉得有根筋突突直跳,或许下一秒脑子里某根血管就会爆掉了。她看见平和岛静雄手里攥着一条染血的墨绿色丝带,胡乱饶了几圈缠挂在他手背上,末端吊着一颗玛瑙宝石扣,徒然地摇晃着。


    她当然认得台子上那只手。


    那中指上甚至还戴着折原临也的戒指。


    水户清见眨了眨眼,视野四缘忽如被水浸染一般模糊起来,声音也离她远去——平和岛静雄注意到了她,似乎在同她说什么;而她听不清,只看见他嘴唇开合,一脸烦躁而又焦急的样子。她感到有人掐住了她的喉咙,张开嘴,使劲呼吸但吐息还是很浅。仅存的一个念头维系着她的清醒和理智:平和岛静雄没有杀了岫野椋,否则他不会带着她的断肢到医院来寻求应急处理;椋应该还活着。她抓住平和岛静雄的袖子,艰难地询问:“椋,椋在哪里,她怎么样了……”


    平和岛静雄说了什么,但她听不清,他看上去提高了嗓门。甚至在她耳边吼叫了,可她更听不见了。


    “喂!你听得见我说话吗,你认识岫野?她被一个操纵妖刀的女人掳走了!我想去追但她们跑得太快——喂喂喂你到底听没听人说话啊?!”


    水户清见头疼不已,她捂着胸口大口喘气,试图离开这逼仄的地方呼吸新鲜空气,一扭头,她便望见苍川礼奈转过抢救室门前的廊道向她走来。


    “礼——”第一个音节就卡在了嗓子眼里。


    苍川礼奈抬手摘了发卡,走动间,她盘在脑后的黑发散落下来,从头顶到发梢一层层褪成浅色。水户清见瞪大了眼睛,苍川礼奈几步走近,到她跟前时却已换了一副面孔:浅亚麻色的长发,玛瑙色的眼睛,五官柔和而神容锋利,这张脸分明是……


    岫野椋的相貌。


    苍川礼奈与她擦身而过——准确地说,她随手拨开了她,就像扫开一团挡了路的垃圾。平和岛静雄低下头才看到这个突然挤到身前来的矮小女人,她抬起脸与他对上视线时,那如同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容貌让他冷不丁愣了一下:“你是……”


    “我是椋的姐姐。”苍川礼奈瞥了他一眼就移开了目光——她的相貌已经足够有说服力,血缘关系明明白白地刻在脸上,根本不需要其他佐证。她目无旁人地径直走到台前,拉起布料一角盖住断肢,轻轻抱起:“这个我带走了,剩下的交给我来处理。”急诊医生连忙阻拦:“请等一下,我们认为还是先报警比较好……”苍川礼奈单手掏出警官证晃了一下,斩钉截铁道:“我就是警察。”


    若是在旁的某个人尚有余裕仔细分辨的话,很容易发现苍川礼奈亮出的警官证上的照片与她此时的样貌并不一致,根本就是两个人;但所有人都被她举手投足间的强悍气场震慑住了——水户清见感到不可思议,大约是组对最大的黑幕平时顶着一张年幼的脸装嫩装惯了,她露出这幅说一不二、不容置喙的样子竟然令人不太适应。


    苍川礼奈转头横了平和岛静雄一眼:“还有问题?”“啊……不,没有。”平和岛静雄迟疑道,“都交给你——真的没问题?对方可不是普通人。”


    平和岛静雄满脸暴躁掩藏之下的忧虑蓦地令苍川礼奈有些动容——她在丰岛区的业务范围很广,平和岛静雄也曾是她的重点关注对象之一。在苍川礼奈看来,他的直觉很灵敏,身体素质也远超常人,这些奇诡的天赋可能是诅咒,也可能是礼物,在平和岛静雄身上或许两者兼具。但苍川礼奈确信,这些礼物和诅咒,都未曾动摇过他作为人的正直和坦荡。


    “放心吧,我也不是什么普通人啊。”


    ——在池袋妖异横行的地界上,这样的语句在特定的人听来往往别有深意,而好在平和岛静雄没兴趣追究琐碎的细节。在他眼里,能与之对话的存在,不是单纯以人类或是妖怪的概念来区分的,这点和折原临也截然不同。


    “噢,那就交给你了。”


    那充满信任的眼神令苍川礼奈忍不住挑了挑眉。但终究什么都没说,她点点头,转身就走。水户清见晃了神,迟了半分钟才头重脚轻地追出去:“等,等一下……礼奈,你是不是知道椋在哪儿?!”苍川礼奈不耐烦道:“我说了,剩下的交给我处理,不用你操心——从现在开始,椋和你们没有关系了。”水户清见闻言,头更痛了,终于受不了尖声嚷道:“什么叫椋和我们没有关系!你有什么权利做这样的决定——你让我之后怎么和折原交代啊?!”


    “我给过他忠告,是他自己选了这条路——不,依照那个烂人的脾性,或许他也没有去选,只是顺其自然让一切崩溃了。”苍川礼奈顿了顿,愤恨地咬了咬牙,“我早就说过他不应该爱上任何人,更不该和椋牵扯在一起。”


    折原临也的爱意总会在不经意的某个时刻被催化成剧毒;而岫野椋的特殊之处就在于即便明知那爱意污浊而带毒,她也能面不改色地照单全收。可是,她一时消化得了,却不代表能够一直这样下去,没有谁的人生可以无底线地为他人托底——即便岫野椋真的可以,哪怕她甘愿放弃一切,苍川礼奈也绝不容忍那样的事情发生。


    “他们选择相爱,意味着他们早就确信了有朝一日对方会离开。”苍川礼奈终于转过头来看着水户清见,面露一丝让人心头作痛的悲悯,“清见,你比不了临也君,就是因为你想不穿这一点啊。”


    水户清见捏紧了口袋里那颗岫野椋留给她的帕弹,声音止不住地发颤:“我……想不穿什么?”


    “会者定离。”苍川礼奈缓缓开合一下眼睛,所有的情绪便在眼睑内侧的黑暗里消弥殆尽了。她像是透过凝望她来遥观一种恒常不变的命运,她望见自己的来处,也看穿了他人的归宿。


    她的喉音静默、古老,而又振聋发聩。


    “折原临也靠那种毫无底线的探索欲来寻找和重塑他人生的意义;而椋所依靠的,是一次次与所爱的别离。”


    是孤独。


    水户清见倚靠着抢救室外的走廊墙壁。顶灯干涩刺目的光线在她瞳孔里逡巡,离散的光斑让她无从分辨身边走过的人的表情。医生和病患的低语都离她很远,她一味沉默,等待红色指示灯的熄灭——苍川礼奈似乎施展了某种秘术,她的一番话轻而易举地带走了她心头那些汹涌翻滚的情绪。


    水户清见低下头,她手心里仍包裹着那枚银色的子弹,却感到自己犹如目送退离岸边的海潮,被一片空无和寂静包裹。手机响了,水户清见接起电话的时候才反应过来,它似乎已经在衣袋里震动很久了——是森岛直辉。


    “喂?”“水户小姐,你和折原君现在在哪里?”“来良……来良综合医院。”


    “椋她……现在是什么情况?”这是一个有所预感的询问。而水户清见也已经知道了要怎样回答。


    “椋不在了。”她说。


    “……”


    “不在这里了。”她开始哭泣。


    她终于亲口说出,并真正接受了这个事实。


    “折原君呢?”“还在抢救。”她越说越难过,泣不成声,还故意说着歹毒的埋怨,“他要是死了也就算了,要是没死,我要怎么告诉他椋不在了呢……”


    会者定离。


    她终究没能重新来过。


    森岛直辉沉默了很久,尔后叹了口气,告诉她,没事的,折原临也不会知道的。


    他甚至不会记得。


    折原临也醒来时,一股沉重的混沌感渗透了他的神思和肢体。他勉强睁开眼,明显感到下肢失去了大部分的知觉。森岛直辉穿着白大褂站在不远处,折原临也看不见他的表情。


    接着,离他更近的一片人影动了起来——他头痛欲裂,换在平时,他不会这会儿才注意到自己近处有人。或许是她太安静了,几乎嵌进了墙角扁平的影子里——这种感知很熟悉,但又陌生,因为他潜意识里觉得这种安静应该更轻盈透光一些才对,它笼罩过来的时候,就像一抹轻纱盖在他的眼前;但那片影子是黑色的。


    直至她走到床边把他扶起来,折原临也才认出,那是水户清见。他有些失望,好像搞错了什么,可又不明白到底哪里不对。


    他长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声带是完好的,他只是没找到正确的名字和言辞。


    他顺势就失去了这些言辞的声音和声音所代表的意义。


    一杯牛奶递到他的手里。折原临也发现自己很自然地就接了过来端在手里——这很奇怪,为什么要给他一杯牛奶呢?他不讨厌喝牛奶,但也谈不上喜欢。


    思绪很沉重,感觉却很轻透。折原临也表露出一种自己都很疑惑的乖顺,没有询问,也没有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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