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预见今日,当初说什么也不会为你恢复记忆,这就是你想要的长大成人吗?椋,你的选择,你的爱,你的承受,所有一切在洗掉折原君对你的记忆之后都会变得毫无意义——折原临也究竟有哪里值得你这么做?!”


    “这其实无关临也值得与否,医生。”岫野椋叹息,“我的选择,我的爱,我的承受,是我对十六岁的念念不忘;而临也,则是我十六岁时第一次触摸到的真实生活的本身。”


    她用满怀爱意的、温和而柔软语调呢喃,森岛直辉看不见她的表情,却能从她的声音里窥见一副凉薄和灿烂兼具的面孔。


    “我和临也共同度过的每分每秒,都是我的索求。毕竟这世上,能从他的世界里替代我的人恒河沙数;而可以在我的生命里替代他的时间,一刻都不存在。我爱他,是在追索我十六岁一去不复返的岁月;我保全他,是希望那一部分能够爱人、也能为人所爱的自己留存于世。”


    岫野椋清楚地知道,倘若在医院的时候她没有答应折原临也,那么一切就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而即便她早已觉知其中暗含的危险,却还是回应了他的求爱。岫野椋曾竭尽全力地寻回十六岁,而如今,她意识到最好的办法就是让折原临也忘记她,抹掉她存在的痕迹和她带给他的影响,让他回到那个远望人世的位置,他仍是她十六岁时所爱的样子;而她可以带着他一度降落的爱离开,告诉自己她已来过了这人世。


    “你的十六岁固然珍贵,但你就一点都不珍惜你的未来吗,椋。”森岛直辉绝望地说,“你的状态越来越好了,以后的生活或许会更接近理想中的样子,对此你就不抱一丁点希望吗?”


    “希望吗?其实也有过,只是现在不行了。”岫野椋当时望着一步步走近的平和岛静雄,觉得说出这些话前所未有的轻松,她感到她这一生花费了太多力气去缝补破碎的自我,精疲力竭地去寻找自己究竟应当过一种什么样的生活的答案,本也不想这么一厢情愿,“医生,我知道这么说或许太懦弱了。可我在十六岁时从临也的爱里得到的胜过所有……”


    “我终此一生,从未如此强烈地体会过活着的渴望和意义。”


    而她能坦然接受这一切,就是因为她深信这意义绝不会因她的离去而就此奔向消亡。


    蓦地,一片灰影从视野远端一闪而过,混淆了夜幕浮流不定的边缘。平和岛静雄困惑地眨了眨眼睛,几乎以为那是自己失血过多后产生的恍惚;而也正是这转瞬间的迟疑让他拉住岫野椋的动作慢了半拍——


    一道人影从天台栏杆外翻了上来,离散的光线从刃面上快速流过,混乱错综的轨迹在空中折转变幻,紧接着,“噗呲——”轻微的、血肉撕裂的声音在近处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


    “唔!”岫野椋踉跄一步,喉头鼓起一声破碎的呻吟。


    她低下头,一捧猩红的血花猝然在胸口绽开,染红的风衣前襟上穿出一截刀尖,恰巧挑断了她颈间墨绿色的项带,连带束着项带的玛瑙宝石扣也松脱坠落。她下意识伸手将它捞回掌心,陈旧的宝石扣裹上了她的血,触感温存而又滑腻。然而,还没等她抓牢,一股巨大的拖力骤然撕裂了她的胸腔——


    那截刺穿体表的刃尖分裂出钩爪嵌进皮肉固定,将她整个人向后拖去。


    “喂!”平和岛静雄伸出手,收束成丝线状的刀光就铺天盖地网在他的身前,拦住他的脚步,勾着项带的宝石扣滚落在他的掌心。


    鲸木重抬手抵住岫野椋的脊背让她停下:“好久不见,泽奈。”她若无其事地打了招呼,环住她的腰,侧过脸打量她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道,“啊……对了,你现在是叫做「椋」了。”


    岫野椋就在鲸木重的漠然的慨叹中被一阵剧痛轧得双目翻白,轻微的耳鸣声无中生有般长了出来,她勉强睁开眼睛,却发现目所能及的一切渐渐染上斑驳的血红。


    不对……


    她在几近昏厥的边缘勉力支撑,试图分辨耳畔震耳欲聋而又混乱嘈杂到无法听清的声响。


    什么声音?谁在说话?


    粟楠茜已经死了,她应当不会再产生这么强烈的耳鸣才对。


    ……


    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你爱我吗你爱我好吗爱我吧!


    你爱过人吗你会爱吗!爱我吧爱我吧爱我吧!我爱你!


    咆哮。呼号。质问。神经被滔天而起的反复呓语疯狂碾压至断裂,全身的血液仿佛改变了流向,在体内横冲直撞。岫野椋瞬间窒息,捂着耳朵喷出血来。


    “作为「刀鞘」的你居然听见罪歌的声音了?这怎么可能——按理说罪歌根本无法触及你的精神,”鲸木重停顿了一瞬,惊讶这种情绪在她五官上表现为几乎看不见幅度的细微变化,她没有疑惑太久,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噢,原来如此。”


    岫野椋根本听不清鲸木重在说什么,也不理解发生了什么——她甚至不认识眼前这个操纵妖刀的女人,只是本能地勾了一下手指,倒转军刺反手向后捅去。而鲸木重抓住她的手腕,手掌冒出一块宽厚的刀刃,自她的小臂以下一刀横劈。


    平和岛静雄目睹一切,头一次露出了骇然的神色:那不是人类能够实现的动作和速度——在没有额外的辅助和受力面的情况下,岫野椋的右手就这么被生生斩了下来。


    ——她身为一个狙击手,被切掉了最贵重的持枪手。这个事实,一瞬间将她整个人从根基上彻底摧毁了。


    “不要……不要啊!”


    鲸木重在岫野椋凄厉的惨叫里,仍旧面无表情,以一种事不关己的诡异态度自顾自说着。


    “泽奈,你从他者那里,得到了爱啊。”


    “你学会了爱,因而再也无法隔绝罪歌的侵蚀了——对此,我很困扰,我的计划被打乱了。”


    鲸木重扳住岫野椋的下巴,望着她的眼睛,细密的红正像入水的墨汁那样扩散开去,缭绕在些微涣散了的瞳孔四周。她呢喃的语气犹如倾诉,却又死板冷漠毫无感情:“我一直都很想知道——在你还是个一无所知的孩子的时候,我就想知道:我究竟还要施加多少污染,究竟还要斩断什么,你眼里那片属于人类的辉光才会熄灭?”


    苍川礼奈赶到折原双子的住处,一踏进门就踩进一汪渐渐流干的血水里,她登时头皮发麻,一种陌生的惊惧和不安袭击了她——她知道自己来迟了。她奔进屋子,屋内一片狼藉,打斗的痕迹凌乱得触目惊心。“抱歉,我收到消息的时候还在横滨,赶回来花了点时间……”她先看见窗边昏迷的折原舞流,然后才看见交叠伏倒在客厅的三个人,横在她脚边的是折原临也双目紧闭、毫无人色的脸。她冷不防抽一口凉气,快步上前扶起了水户清见,把被她压在身下的赤林海月掀过来,探手一摸脖子已经没了脉搏。她挪开了横在中间的手杖——水户清见受了伤,她的一条胳膊明显抬不起来了,她和折原临也合力用手杖绞住脖子勒死了赤林海月。


    “椋她怎么样……”话还没说完,苍川礼奈就摸到了折原临也血肉模糊的大腿,她一低头,震惊道,“怎么这么多弹孔?!”


    水户清见直起腰来,她从眼眶到颧骨一片乌青发紫,嘴角也有裂伤,说话时疼得直抽气:“赤林大概没打算杀折原,但他想废了他,一匣子弹全都……用在了他腿上——该死,我不该满弹的。”她抬手扯过自己的薄外套撕下袖子上的布料摁住折原临也腿上骇人的血洞,“快,先给他止血——马上送医院,他失血太多了……”


    凌晨五点的来良综合医院的包扎室和抢救间人满为患。水户清见目瞪口呆,她发现自己带来的部下几乎全部都躺在这里了。她都忍不住要尖叫了:“怎么回事?你们为什么都……我不是让你们去椋那边?!”“小姐,很抱歉,我们……”她最得力的左右手一脸愧怍。


    ——“你们半路上就全都被平和岛静雄修理了?!”水户清见听了险些当场背过气去——失策了,她终究离开池袋太久,完全忘记了要提醒部下,见到这尊杀神要绕道走。她因疲劳和伤痛而陷入滞缓的思绪渐渐恢复运作,开始梳理眼前的事态;紧接着,那个至关重要的问题浮出水面,她脑子里突然间「嗡」的一声炸开了。


    ——“那椋呢?!椋怎么样了,你们谁都没见到她?!”


    水户清见冲出包扎间,正要去抢救室外找苍川礼奈,就听闻急诊室前一阵喧嚷。她脚下不停,习惯性地用余光一扫,就看见一个高大的男人顶着一头显眼的金发,正和几个急诊医生、护士围在台前吵架。


    “都说了这种来路不明的断肢……请您先报警啊!”“呃啊啊啊啊麻烦死了,该怎么讲你们才听得懂啊,这不是警察能管的——你们就不能先处理一下这个吗?!冰敷还不是什么的,搞不好之后还能接上用呢!”“所以说是给谁接上用啊?!太可疑了我们还是先报警吧,平和岛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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