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怒气达到了一定的密度就会获得实质的话,那么在门扉洞开的一瞬间,平和岛静雄那惊涛骇浪般的杀气和怒意,也在岫野椋的身上撞得遽然四散了。她周身也缭绕着某种如有实质的东西,和平和岛静雄难以控制的、外向性的愤怒和暴力不同,那是截然不同的内向性气质:安静,稳定,没有吞噬的引力,发挥的作用类似一个极具统治力的休止符,让躁狂和崩裂戛然而止。
平和岛静雄在看清岫野椋的脸的那一刻露出了微妙的惊讶和困惑,但被带着惯性的沉默压过了。而她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率先开口道:“椋,我叫岫野椋。”
她的声音让人毫不费力地联想起玻璃破裂时钴蓝色的断面,被迷离的光影包裹着,散发温和的凉意。
“这一次,你知道我的名字了。”
平和岛静雄和岫野椋见过几面,对她没有太深刻的印象,可在这样陌生而氛围紧绷的氛围里,他头一次产生了如见故人的熟悉感。岫野椋手里拎着一杆枪,站在栏杆上,薄得像一张纸,风再大一些就要吹皱了;又像一把直刃的刀,带着金属锈蚀的味道劈开了身后的月亮。
“有人告诉我,杀了小茜的人就在这里——是你?”
“怎么说呢……”岫野椋不置可否,“我可以为这件事负责。”
她想,这就是赤林海月想要的结果。赤林海月没有告诉平和岛静雄全部真相,却又把他送到她的面前,拿捏了他的秉性和良心,借此煽动了他的愤怒,就是想逼她认下这个罪名。因为他知道她无法估量告诉平和岛静雄是折原临也杀了粟楠茜的话,会引发什么样的后果。
岫野椋跳下栏杆,将SRS放在琴盒边,指尖粘连似的一寸寸拂过枪管,仿佛道别般不舍。
平和岛静雄皱起眉头,这段别扭的对话在他的神经末梢搓起一阵叫人焦躁的战栗:“为什么?我是说……你该不会是被什么人算计了吧?”
“比如说临也?”岫野椋反问,平和岛静雄神经一跳,那股焦躁感得不到缓解反而愈发严重。
“好像是有一些心思单纯、脑筋又很别扭的女学生很愿意为临也做事来着……但你大可放心,我和她们不一样。”岫野椋从枪套里下了SIG P228,连同后腰战术包里的弹匣一同收进了琴盒里,“再说,平和岛君应该再清楚不过了,那些孩子顶多就是一天到晚在街头闲逛,到处掺和小打小闹的水平;就算再怎么对临也言听计从,也干不出为了一个不相干的男人就去杀人这种事。更何况对象还是个小女孩,更不可能有勇气在这里独自面对你——我们这样的人有自己的做法,一般人想象不了。”
她盖上盒盖,扣上锁扣,直起身,露出嘲弄般的微笑:“平和岛君来这里不是为了寻求体谅和理解的吧?我也不是。”
“噢,是吗,我懂了。”平和岛静雄面无表情地歪了歪头,“所以,你对自己杀了小茜这件事没有任何异议——那我也可以毫无负担地和你厮杀了,是这样没错吧?”
“如你所言。”岫野椋颔首,“请。”
倏忽间,平和岛静雄注意到,岫野椋眼底有一簇微光闪烁了一下,然后猝然熄灭了——眼球丧失了清晰感,视线的落点和意图都变得无法辨明。
她明明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起手或者准备的动作,站立的姿势都不曾变化。但平和岛静雄天然的野性直觉却告诉他,岫野椋已经做好了准备,随时可能向他发难——就像她自己说的,普通人是没法想象的,这种人有他们自己的做法。
平和岛静雄明确地意识到,岫野椋和少时起就混迹街头、把打架斗殴当成青春期事业的少年不同,和一般的□□也有所区别,和他这样的直觉动物更是两个极端。
平和岛静雄拎起了那根断口参差不齐的水管。岫野椋脚下轻踩了两步——然后,然后就在呼吸起落的间隔里消失在了视野中。
——她是个专家。
平和岛静雄抓着沉重的水管朝视野死角里平挥,意料之中传来了接触感——但那质感也仅仅是「接触」,而非「击中」,水管掀起风衣宽大的衣摆,翻出一片清灰色的阴影。她的手指顺着水管滑行而过,搭了上来,紧接着一股微妙的黏着感就攀附上了手背;平和岛静雄下意识想要甩脱,却甩不掉那种轻飘飘的、被棉絮包裹的感觉。岫野椋双手一错卷住了平和岛静雄的臂膀飞身而起,压上全身的重量,那股黏力顿时重比千钧——她再旋半周就会像拧毛巾那样将他的手腕乃至小臂绞至骨折,平和岛静雄立刻松手,顺势抵住岫野椋的肋骨用力推开。
“咣当——”水管应声落地。岫野椋顺着他的力道滑出去一米,落地稳住身形又立即反扑。那根被当作武器的水管被卸去后,就发展成赤手空拳的互殴。
——在池袋,能和怒火中烧的平和岛静雄互殴的人真的存在吗?
“一般来说不可能吧,小静是怪物嘛。”折原临也是这么说的。当岫野椋要求他进一步阐述以上语境里「怪物」这一定义时,他露出一副吞下抹布裹苍蝇的神情思索了半晌,才冷笑着解释:“小静是天生怪力,简单来说就是肌肉密度特别高,几乎到了刀枪不入的地步,自主愈合也特别快——有人说就算用小口径的手枪近距离射击,也很难对他的肌纤维造成严重的破坏,不过我是没试验过啦——反正不管怎么看都违背常理!”
岫野椋不置可否。她没兴趣费口舌去指摘这个「怪物」的论断。不过硬要说的话……
谁说怪物只有一个?
岫野溟从前一直教育她,武艺是需要分门别类钻研专精的学问,而实战却是一门杂学,想要博取众长而又门门精通是不可能的——可是超越的、卓绝的天赋就是会毫无道理地降临在泱泱众生之中的,人类史广袤而绵远,又何尝容纳不了寥寥怪物寓居于此?
天才就是可以做到的。
很不巧,岫野溟就是这样的天才,而身为他的女儿,得到了和他同样名字的岫野椋,也是个天才。
岫野椋偏了偏头,避开了平和岛静雄的拳头,她几乎觉得风声贴着她的耳廓被撕碎。她顺手搭住了他的肩膀,脚下一绕一顶,平和岛静雄就一个踉跄和她错身而过。岫野椋当即抬腿扫踢,被他后背坚实的肌肉给狠狠弹了回来——一堵墙似的。岫野椋收腿翻身退了两步,却没再拉开太多了,她始终保持贴身两步的距离和平和岛静雄过招,看似非常危险,却是为了限制他的行动。
“最不可理喻的是,小静其实也不太懂招式啊,动作啊,还有出手的时机这些东西,只是单纯很擅长把路灯、机车这些重物一股脑扔得到处都是,打架就是把人拉到近前一顿乱揍或者把人也一起扔飞——很无聊吧?但总是有效!”
“那么,只要贴身搏杀就好了吧?”“啊?”岫野椋冷不丁一句反问让折原临也噎住了。“因为根据临也的描述,平和岛君是习惯大开大合的动作的类型吧?这种人一旦被在很近的距离黏住,就没法随心所欲地活动,也就很难发挥了。”
“话是这么说……可被抓住的话会被扔飞哦?”“不被抓住就好了。”
——“我说……”突然,平和岛静雄忍无可忍地嚷道,“你真的很烦啊!”
“嗯?”岫野椋挑了挑眉,抬手贴着他的胳膊擦过去,接着顺势抵住,然后拨转——又是那股令人不适的黏力,将他的肘击化于无形。
“总是这样,像臭虫一样黏着滑来滑去,甩又甩不掉,很恶心不是吗!”“臭虫?临也是跳蚤,所以我是臭虫吗?”岫野椋一下子就抓住了话里最不重要也最让人恼火的一点,并且被人骂臭虫也没有一点受打击的样子。平和岛静雄听了青筋直跳:“什么跟什么……哪有什么「所以」,你真的很烦啊啊啊!你直接用喷子倒还干脆一点!”“我尽可能不对一般人用枪,这是原则。”岫野椋刚说完,平和岛静雄就抓住了她的胳膊把她甩了出去——
意料之中短暂数秒的腾空,岫野椋的后背撞上了天台栏杆,发出一阵刺耳的巨响。她忍痛喘了口气,心里唏嘘倘若刚才没有及时调整姿势,怕是脊椎会就此断裂——高度要是再超过一点,就要被直接扔下楼去了。
“抱歉……我也不是故意用这种方式让平和岛君难受的,毕竟这也不符合我的作风。只是平和岛君终归是「池袋最强」,我总得谨慎一些。”
平和岛静雄面孔顿时呈现出一种微妙的扭曲:“你这家伙,好像一直很擅长用谦卑的口吻说一些很自大的话啊?!”
“我只是实话实说。我姑且做了足够的观察和测试,包括平和岛君的动态视力、反应速度、所谓的肌肉强度,还有一些你自己也意识不到的小习惯和动作幅度——确如传言所说,平和岛君天生素质过人,是需要审慎对待的对手。不过……”
岫野椋一边琐碎又快速地说着,一边一抖袖子,一柄81式军刺滑进掌心,刃尖一转,四条放血槽寒光凛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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