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林海月是为了让岫野椋去那个天台。准确地说,是为了把她牵制在那里,才以舞流为人质,假意叫他和水户清见过来谈判——没错,他的目的,从头到尾就只有「让岫野椋停留在那个天台」而已。


    认清这一点的瞬间,折原临也那在经年不知死活的以身涉险中磨练出来的警觉就开始发挥作用了。


    为什么?赤林海月针对岫野椋想干什么?他需要她在那里停留多久?


    不,此刻,当下,追问意图和动机根本毫无意义,他的下一步计划也一点都不值得关心。折原临也的第一反应就是阻断后续的一切可能。不论赤林海月的最终目的是什么,眼下最要紧的就是解除对岫野椋的潜在威胁。即便赤林海月用漫不经心的口吻抛出「岫野椋不是岫野溟的亲生女儿」这个重磅炸弹,也没分走折原临也半分注意力——他是知道的,他早在矢雾波江提及岫野知和子的遗传病的时候就察觉到了这一点,不如说,赤林海月提起这件事,更让他确信他是在拖延时间。


    “椋,别管那些!现在立刻撤退!他的目标是你!”


    一阵低笑捂在赤林海月的胸膛里微微震动。“小哥啊,你知道「狙击手」是什么样的物种吗?”他若无其事地活动了一下手脚,杖尖第一次离开了舞流的喉前,“或者说,你知道溟先生是怎么培养她的吗?岫野父女在这方面的执念和自大连我看了都心生畏惧——「一旦猎物在视野露头,不完成任务就绝不收手」。”


    他已经站在了他方才用手杖划出的安全界线上——就算折原临也看穿了他的意图,他依然有办法让岫野椋留在天台。


    赤林海月抬起胳膊,伸开了手掌——


    折原临也顿时被那种不祥的预感压迫得几近窒息——他是明白的,人类面对难得的机会时,那种猝然滋生出来的、微妙的飘忽感会驱使他们甘冒风险去做他们本不敢做的事情;但像赤林海月这样,在全然理性的情况下以身为饵,这种背离生存本能的行为动机只有一个,那就是对未知的结局走向已有了完全的把握。


    以命相搏的代价,必然是血的代价。


    砰!


    那是理所当然会出现的枪响,所有人都知道这一枪势必如影随形奔袭而至。


    在赤林海月将他的手掌袒露在窗前的刹那,一颗子弹便击碎了落地窗。即便在接近2000码的极限距离上,枪械优越的终点弹道性能和子弹的超强侵彻性依旧不失所望地让这一枪在赤林海月的掌心打出了一个干脆利落的直穿。折原临也的目光甚至短暂地穿过那个血洞稍纵即逝的空隙,落在裂纹逐渐蔓溢开来的窗玻璃上。


    一种没有根基却又格外茂盛的恐惧就如同骤然间七零八落的玻璃碎片一样,铺满了他目所能及的地方。


    “椋!我叫你撤退,马上离开那里!”


    “目标已在射程内,我没有理由撤退。”史无前例地,岫野椋一口回绝了他的要求。


    “哈哈哈,她才不会听你的。”赤林海月抬起被剧痛扭曲的脸,露出一个凶恶的笑容,“手里有枪的时候,她就是个疯子。只要能在瞄具里看见我,只要我还没有断气,她就绝对不会离开!”


    折原临也睁大了眼睛,赤林海月一步迈了出去——第二枪来得更快,直接击穿了他的肩膀,他被带得踉跄两步,险些一头栽倒。


    “椋!”


    “抱歉,临也。”


    那一声叹息几乎让折原临也紧绷的意识承受不住四分五裂。


    “更何况……”岫野椋的低喃倏然间溃散在风声里。


    ——“撤退也来不及了,我听见有人上来了。”


    咔哒——门锁开了。


    早川纪良打开门,门外的老者威严的面容和戾气深重的眼神让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她的声音低下去许多:“啊,爷爷……好久不见。”


    粟楠道元低低应了一声,视线上下打量她一个来回,才点了点头算打过招呼,他迈了两步,早川纪良下意识地侧身让出路来,就这么被从玄关挤到了一边。


    早川纪良在门口望着老人自顾自往里走的背影徒劳地张了张嘴,愣了一会儿才小步快走跟上去。粟楠道元这才想起回过头问她:“光里在哪里?”


    早川光里在家中布置了一间私人诊疗室,接待对象极为有限。据森岛直辉所知,只有和她私交甚密的同行、学生才有机会接受她的看诊;当然,除此之外,还有个特例,就是她的女儿,纪良。当初刚收治岫野椋的时候,森岛直辉对她意识里的保护机制一筹莫展,也曾试图将岫野椋送来这间诊室,但遭到了早川光里的拒绝。


    “不要那么懒惰,总是依赖老师可不行,那孩子不是你最有价值的病人吗,自己努力动动脑筋吧,天才君。攻克这个难题,你才能超越我,你的职业生涯才具有不可磨灭的意义!”总是戏称自己最器重的学生为「天才君」的早川教授是这么说的。后来,森岛直辉虽始终没能将这个难题彻底攻克,但也时常和早川光里探讨岫野椋的病情,最后固定下来、相对稳定的治疗方案也是在早川光里的指导下形成的。


    森岛直辉认为,早川教授大约是他唯一能与之说出实情的人了。因为她了解他和岫野椋的关系,甚或早就察觉了他对岫野椋隐秘而扭曲的感情,她能够帮助他排解——在事态变得更糟之前。而令森岛直辉犹疑的是,要如何把昨夜发生的惨剧告诉早川光里呢?那对不相干的普通人来说,实在太残酷了。森岛直辉不知道怎么开口告诉早川教授,他悉心看护着长大的幼鸟,一夜间暴走,变成了一个冷酷无情的屠夫。那究竟是为什么?森岛直辉没能立刻下判断,倘若是长年累月的创伤积累和压抑下的症候爆发,那就是作为主治医生的他的最大失败;倘若是折原临也诱导的结果,那么他曾经放任她去到折原临也身边的选择就更责无旁贷。


    然而,森岛直辉隐隐约约地察觉到,这些恐怕都不是最根本的原因。


    他还在思考到底要向早川教授坦白多少,这场还未来得及开展的问诊就被仓促地打断了。“妈妈。”早川纪良敲了敲门,“有点突然……爷爷来了。”


    在早川纪良说出「爷爷」这个词的时候,早川光里的脸色明显不对劲了。她白着脸沉默片刻,而后起身:“抱歉,森岛君,我先处理下家里的事情,请你稍等一下。”“好的。”


    森岛直辉本想留在诊室等待,然而早川光里的一个行为让他解读出了微妙的涵义,他改变了主意——早川光里在离开诊室的时候,顺便叮嘱女儿纪良,回楼上的房间去。她特意强调:“纪良,关上门,绝对不要出来。”


    接着,没过多久,他就理解了岫野椋教他用枪的用意。


    岫野椋的声音突兀地断在了一片戛然而止的空白里——她主动中断了通讯。折原临也心道不好,他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了——那种一旦上了轨道就会自动运行,除非自毁否则无法被叫停的失控感挥之不去。他当即喊道:“清见小姐!”门外立刻给了回应:“我已经让所有人都去椋那边了!”水户清见持枪进入客室时,看到血溅了满地,那些散落其间的碎玻璃渣泛着些微光亮,“冷静点,我们先把舞流带走——”


    话还没说完,赤林海月连跨两步逼了上来。虽拖着一条几乎动不了的伤臂,动作却仍敏捷精准。他手腕一翻,抡起手杖敲在折原临也腿上,他膝盖以下顿时失去知觉,双腿一软坐回了凳子上。赤林海月旋即转头贴着水户清见错身而过,照着她的颈背连劈带抽一顿连打,然后抬脚朝她后腰一踹。身位被卡死,水户清见来不及还手,一阵闷痛炸开,一时间四肢躯干全都不归她管,整个人被掼到墙上,她后脑一震差点吐出来。


    啪!□□脱手掉落,赤林海月杖尖一勾,将枪挑到手中。瞬息间将两人都放倒之后,他终于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扯松了领口呼出一口气:“年轻人啊,一个比一个心浮气躁,大叔我的话还没说完,能不能请你们安分一点坐着听好呢?”


    折原临也反手摸刀,赤林海月投过来一个威胁意味的眼神,他的动作便停了下来。


    他意识到确有什么事已经不可挽回地发生了,行将崩溃的预感让他起了鸡皮疙瘩。


    ——赤林海月已彻底脱离了那片位于狙击点视野死角的安全区域,但岫野椋没有再开枪了。


    赤林海月说了一个故事,用于追溯一切的发端。


    “干弥先生有个妹妹叫做光里,很早就外嫁了,明面上不与粟楠会来往。光里小姐有一双女儿,和小哥你的妹妹们一样,是双胞胎。很遗憾的是,双胞胎中的妹妹很早就因为事故去世了,而姐姐受了很大的刺激,精神方面出了问题。”


    话说到这里,折原临也的脑子里灵光一现,两块碎片严丝合缝等拼到一起——「光里」这个名字他是见过的,在森岛直辉的履历资料里;双胞胎妹妹因事故去世,姐姐精神失常的故事他也是见过的——在很久之前的自杀志愿者论坛里。早川光里,是森岛直辉的导师,东京医科大学的教授;而她的女儿,就是早川纪良。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