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户清见望着岫野椋漠然的眼睛,感到一股叫人作呕的委屈和自我厌恶涌上心头。她不敢提起这件事,因为她不久前才和岫野椋重逢。而她奢望这段脆弱的、来之不易的重逢能够继续维持下去,她们中间错过了太多时间,她还有很多话没和她说;如若折原临也没有揭穿这段往事,那她或许会在处理完派系事务后留在池袋,还有很多值得期待的时日在未来等待她们。
她还想从头来过。
水户清见知道这就是她最可耻的、不容饶恕的侥幸。岫野椋抬起手,覆盖在她的手背上,她的掌心温凉,像敷着一块沉在水里的玉。
“可我不希望清见受这种委屈。”
她一句话就将她击碎了。
“清见的痛苦,不会因为我承受的更多就变得不重要。痛苦没有轻重多少之分,痛苦就是痛苦本身。”岫野椋把她的手轻轻拉下来,手心朝上,“清见,你要问我的话,我的意思是,你随时可以报仇。”
岫野椋虚合着的手指一松,一枚帕弹落进了水户清见的掌心,压在被烟头烫出的红痕上。水户清见一瞬间就懂了那是什么意思,她冷不防一颤,下意识往后缩,却被岫野椋一把扣住了手腕。她把她的手指拢住,握成拳,然后扣在她自己的胸口,让那颗适配她们两个人的惯用配枪的子弹贴着她的心跳。
“发生的事就是发生了,我做的事就是我做的。我和干弥先生他们不一样,不喜欢拿那么多糟糕的借口抵赖。清见的哥哥是我杀的,跟我是被谁操纵的没有关系——要是清见想报这个仇,随时都可以,我接受,我会负起责任。”
岫野椋的声音轻而坚决。水户清见一阵晕眩。她想,岫野椋就是这样,一直都是这样,从来没有改变过。她只是安静而固执地以她自己本应所是的样子存在——仅仅如此却足以让靠近她的人如同拍岸的海浪般粉身碎骨。
“我杀的人太多了,如果说我承认活下来的人里有谁尚且有资格为此惩罚我,那就只有清见。”
她知道。她是知道的——水户清见绝望地意识到,岫野椋一定知道她爱过她。
因为她竟然对她心怀愧疚。
摸进来良综合医院病房的过程并不如想象中顺利,弄出动静支开值班护士后,岫野椋一行还是险些在走廊撞上给病人换药的医生。水户清见的部下原本打算用枕头将青崎柊闷杀。但这个魁梧的男人即便已经吊着石膏打着好几处绷带,挣扎起来仍是凶悍得两个人都摁不住,眼见着去换药的医生即将折返经过病区走廊,岫野椋果断给SIG P228装上消声器,三枪射穿了枕头。
回到事务所的时候,水户会的留守成员聚在会客区,他们似乎用某种特定意味的视线交流,保持着一种能与周围无关的部分区隔开来的静默。而被区隔开的那个人就在几步之外——折原临也从二层下来了,他一如往常坐在办公用的长桌前,电脑开着,而他面朝窗户仰靠在椅子上,望着外面出神。
他和其他人之间就这样被一段很长的安静隔开了。直到岫野椋一步跨入,将这段深水般不可逾越的安静搅散。
“临也。”
岫野椋站在了他的身后,在明净的窗玻璃上留下一道锋利而孤寂的倒影。折原临也就只能从那道半透明的、沉默的影子里看向她。他不知道她是否感觉到他曲折的注视,又是否知晓这曲折的终末通向何处。
“辛苦了。”他的口吻说不清是疲惫还是虚弱,事实上他身上散发着一股少见的、难以言喻的懒倦,不是单纯的没有精神。而是一种内在的生命力都在渐趋枯竭的濒危感。
岫野椋走近了。她来到他的跟前,那道瘦削的影子笼罩了他。折原临也在转瞬即逝的间隙里僵硬了一下,紧接着又放松下来调整好了状态。而岫野椋浑不觉似的蹲下来,双手交叠扶住他的膝盖,紧接着上身前倾,贴着他的小腿伏在他的膝头,仰起头看着他。
“已经没事了吗?”岫野椋轻声问。
这个姿势未免煽动性太强了。折原临也不太习惯,但他终于不得不低下头望进她的眼睛,停滞了好一会儿,才模棱两可地回答:“或许吧。”接着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目光。
“如果实在觉得难受……”岫野椋冲着一层森岛直辉住的房间歪了歪头示意,“可以去找医生帮忙。”折原临也眉头一挑,露出一个无声的嘲笑来:“才不要。森岛医生自己都去找别的医生去做咨询了——不过也没办法,那个场面对普通人来说是刺激过头了。”
岫野椋没接话。水户会的成员依旧隔着一段距离打量落地窗前的二人,那种如有实质的静默又沉淀下来了。
“临也。”“嗯?”“见到我会觉得痛苦吗?”
折原临也的瞳孔缩紧了。
“说什么呢。”“会不断回想起昨夜吗?”“我说椋,能不能别——”“那就看着我,别躲。”岫野椋温柔地打断了他。
“临也后悔开那一枪了吗?”她问。
折原临也扯了扯嘴角,第一次觉得笑是一件如此勉强的事——可他是想要笑的,必须要笑,否则他将永远困在那个染血的夜晚,再也无法向前了。他的指尖从岫野椋的颊侧滑下来,然后挑起碎发拨到她耳后,隔了漫长的半分钟,他才低声笑了笑:“怎么可能。”
当夜,水户清见回到事务所,脸色出奇难看。“很糟糕——太糟糕了,毫无进展,我们派人在他们住所附近蹲点,找遍了粟楠会名下的事务所、赌场、交易机构,包括他们特殊时期才会动用的安全屋,哪里都找不到赤林海月和粟楠道元。”
“道元大人□□弥先生架空很久了,在粟楠会已经不太说得上话,但赤林老师跟他关系不错。”岫野椋坐在茶几边,一边用通枪棍清理枪膛,一边分神同水户清见说话,“青崎先生死了,他唯一能倚仗的人就只有赤林老师。”
水户清见望着岫野椋,一时间心情复杂——要是她也有这么强悍的心理素质就好了,明明人就是她杀的,还能以这种事不关己的口吻提起,用的还是敬语……
“就我跟他打交道的经验而言,赤林这个人很精明。但不是能忍的性格,他知道了本家的事一定会采取行动。”岫野椋点了点头:“嗯,总体来说我们这个组织基本上是有仇当场就报的风格。”水户清见忍不住道:“你真好意思说啊!”岫野椋无辜地眨了眨眼。
水户清见叹了口气,烦躁地伸手摸烟:“不过,要是我的话,在己方压倒性不利的局面里,绝对会选择躲起来避战……眼下的情况,拖得越久,损失更大的反而是我们这边。”
“不,有些事拖得太久只会遭到变本加厉的报复这一点……”折原临也从电脑前腾出手,遥遥点了点岫野椋,语气略显风凉,“粟楠会已经充分领会到了。”说完,他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啊——青崎老板在医院被害的事网上已经流出来了,礼奈小姐大概要发脾气了。”
“那我们的时间就更少了!”
“是啊……不过水户会已经逼到这个份上了,粟楠会就算按兵不动,也只是徒增消耗而已,只有被蚕食的份——如果他们到现在还没有组织有效反扑,那就一定是准备了别的反制手段……”折原临也支着下巴思忖,忽然间整个人都僵住了。
“喂,你怎么了?”水户清见眼见折原临也倏然间变了脸,心里顿时产生了不好的预感,“你想到什么了?”
“九琉璃和舞流。”
“谁啊?”“临也的双胞胎妹妹。”
“哈?!水户清见瞪大了眼睛,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我说你有亲妹妹这种铁定会被当成人质的关系者在池袋的话一开始就要说啊!”
折原临也明显短了一口气,但还是皮笑肉不笑地反驳:“你都在写乐家的武馆见过她们本尊了啊,别现在才想起来质问我行不行……再说你以为真正在乎家人安危的人会用本名做情报生意吗——”
岫野椋走过来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他的后脑,止住了他的话头:“别逞强。”
折原临也闭嘴不说话了。她的手顺势垂下来,落在折原临也肩上。
“放心吧,有我在,九琉璃和舞流不会有事的。”
水户清见在乐影GYM踢馆的时候,的确见过折原九琉璃和折原舞流。然而彼时的她将注意力放在了写乐影次郎和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的粟楠茜身上,着实没将那对性格迥异的双胞胎放在心上。甚至在无聊的寒暄和交谈中,连她们的名字也没有记住。
虽然印象很模糊,但隐约记得是两个气场和行为举止都很奇怪的孩子——把还在上国中的双胞胎妹妹放养在外面不闻不问,折原临也这样的大哥带出这样的妹妹来确实也是没办法的事,一家子上梁不正下梁歪!水户清见气愤地想,忍不住恶狠狠地瞪向了几步之外的人渣大哥;后者正从门前的地毯下面摸出备用钥匙,直起身时恰巧撞到她的视线,他挑了挑眉,冲她做口型:发什么神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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