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苍川礼奈看向她的神情完全出乎她的意料,那种情绪完全和当下的状况不匹配,也超脱了任何可解释的语境或者可追溯的前因后果,岫野椋根本无法理解——她的眼神,就好像,她眼里除了她之外什么都没有,她是可以为她不顾一切的。


    苍川礼奈转眼间换了一副面孔,她直接垂下手,越过水户清见:“你们走吧,这里我来善后。”


    “哈?”水户清见目瞪口呆。“多谢。”岫野椋却一点不打算深究苍川礼奈的嬗变,她冲她略一点头,扯了一下水户清见的袖子,“走,清见。”


    苍川礼奈站在庭院门口回过头,漠然地目送他们离开这一片染血的夜色,匆忙的背影宛如奔赴一场没有尽头的逃亡。


    睡眠太浅,气息却很沉重,湿淋淋的梦一层层压在身上,叫人透不过气来。折原临也勉强睁开眼的时候,灰白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笼罩在身前那个人的轮廓上,模模糊糊的,一切都看不分明。


    “椋?”


    那个人闻声走了过来,在他身边弯下腰,拨了拨他的发梢,轻声说:“再睡会儿吧,还早。”


    折原临也还想说什么,但岫野椋给了他一个吻,他便没能再问。她的吻为他招来一个睡梦,接着成为安抚他的睡梦本身。


    岫野椋提起琴盒走出房间,轻轻关上门,走下了楼梯。一楼站满了人,围在水户清见身边,见她下来,自觉分列两侧为她让开了路。


    “清见,我准备好了。”水户清见点了一支烟——岫野椋从未见过她抽烟,她也一夜没睡了,眼下一片乌青,眉头紧锁,不过岫野椋知道,缺乏睡眠并非她那股难以纾解的焦虑的唯一来源。


    尽管如此,她开口的第一句话还是安抚她:“椋,你别太逞强,我不会把这些任务全都压给你一个人的。”岫野椋不置可否。


    水户清见原本计划推动明日机组和目出井组改组合并,而这个计划在昨夜那一场屠杀后已彻底告吹。如今唯有水户会全部吃进,把粟楠会从池袋连根拔起,彻底消灭,全面接管目出井组在池袋的势力。


    “青崎柊昨天就被送进医院了,要处理他相对容易,难办的是赤林海月。”


    粟楠会的少当家和四木春也昨晚已命丧当场,当下最要紧的任务是除掉作为武斗派中坚力量的「赤鬼」和「青鬼」,待找到粟楠道元,粟楠会就将名存实亡,两大暴力团的冲突也将随之结束。


    “苍川礼奈对外封锁了消息,昨晚的事暂时不会披露给媒体,不过这是有代价的——这件事惊动了法务大臣,暴力团排除条例提案的推进已经紧急提上日程。”


    这本来也是折原临也和苍川礼奈合作的一部分的条件。苍川礼奈这些年在东京二十三区开展了大范围的试验,她频繁地试探,并在一次次博弈中推动对有组织犯罪和暴力团的管控措施一步步升级。水户清见知道,苍川礼奈是不会满足于此的——她在等待一个机会:最好是一次激烈的广域暴力团冲突,最好不幸地波及平民,手段残忍,场面血腥,足以引爆舆情倒逼政府对暴力团和帮派组织采取最严厉的打击手段。


    昨晚粟楠本家宅邸的屠杀,恰巧完美符合苍川礼奈的所有需求。


    本不该是这样的。水户清见感到心力交瘁,她就不该相信折原临也画的饼。


    目出井组和明日机组并组的同时收缩势力。不仅能整合势力疏通关系,也可以让分支派系多年来积压的内部矛盾化解于无形,这是她此行池袋的根本目的。水户清见认为,在这样的前提下,适当让渡部分利益,放缓帮派扩张的步伐——说白了就是在苍川礼奈的步步紧逼下,识时务地示弱是明智的,能够为两大组争取一些喘息的机会。不然,盲目膨胀然后撞上组对部的枪口,换谁都是吃不了兜着走。基于这样的判断她才会同意和折原临也合作,让折原临也牵线搭桥,做她和苍川礼奈之间的缓冲阀。


    水户清见是做了准备的,包括付出必要的牺牲和代价,可她没想到场面会失控到那种地步——她没想到折原临也真的杀了粟楠茜,更没想到岫野椋紧接着毫不犹豫屠了所有人。她那么做,说到底是为了保住折原临也。水户清见完全有理由相信,倘若苍川礼奈没有主动提出善后——但凡她反应再慢上几秒,岫野椋必定眼也不眨地把她也枪杀当场。


    岫野椋眼里已经没有顾忌和底线了——甚至眼下,她也不是为了让这件事能有个收场才出手。昨晚粟楠本家的院子里死了将近二十个人,其中还有一个儿童,之后就算科搜研去做弹道鉴定,也只会发现杀了粟楠茜的那把枪是她的——岫野椋之所以要灭口,就是为了确保没人知道昨晚那场屠杀里有折原临也这个人的参与,还要把森岛直辉这个外人也摘出去,让那场屠杀变成彻底的暴力团内部纷争。然而尽管有苍川礼奈帮忙封锁消息,粟楠道元还是逃走了——岫野椋要杜绝折原临也日后遭到疯狂报复的可能性,为此,她不惜帮水户会赶尽杀绝。


    水户清见满心烦躁地把烟拧灭在掌心,手心里的灼烫让她浑浊不堪的思绪稍微平静了一些。她想,这种事本来就是一旦动手就没有退路,事到如今想再多也没用了。自折原临也扣下扳机的那一刻起,这一趟就注定有去无还。


    水户清见站了起来。迎着冉冉黎明,她蓦地回想起十四岁时,她第一次来到池袋,当时也是为一场血腥的冲突寻求一个好的结果。如果她在那时候就认识岫野椋,是不是就能早点廓清一些错误,是不是事态就不会落得今天这个境地?


    她偏过头看向她。


    岫野椋微垂着头,装着SRS的琴盒就放在身边,她垂下手搭在盒盖上,无意识地轻轻摩挲,她依然是松弛的状态,神容宁静。


    不,不会。水户清见突然意识到,就算自己当初就认识岫野椋,这一切也不会因此好转。因为她自始至终并不了解她,也没有尝试过迈出那一步,去靠近她,去体认她,去深刻地理解她。


    因为折原临也为岫野椋所做的一切,她根本做不到。


    她的心,孕育不了那种能将人推入深渊的爱。


    ◎作者有话要说:


    是疯癫人世线最初构想的结局。


    字面意思的疯癫人世,大家都疯了。


    可能会有一些让人不适的情节。也做了一些非常规的突破,不必抱有太认真的心情来看待。因为在我的理解体系里,折临是无论如何不会杀人的。


    想要写这个if线只是我自己想要尝试突破一下情节自身的安全区而已。


    就是构思的时候也会遇到「如果这样发展就完蛋了」的界限的情况,一般会直接否定这种可能。但偶尔也会想那不如完蛋一下试试。


    总之请抱着这种尝试一下的态度来看这个if。


    ◎最新评论:


    【有生之年  手动星星眼。多给你浇浇水,还请茁壮成长啊,小树苗。】


    【有生之年看到了另一条支线,谢谢】


    第53章 Period.48.5(2)斩草除根


    ◎她还想从头来过。◎


    “我只给你48小时,清见——再长,我也拖不住那些循着味儿来的新闻记者了。”


    凌晨四点,苍川礼奈打来电话下了最后通牒。


    “48小时内,你们做什么我都会视而不见——但你要是没能在时限内把这烂摊子收拾干净,那就由我来。”


    出发前,岫野椋在走下玄关前停下脚步,叫住了水户清见。


    “清见,有一件事,之前没来得及问你。”


    水户清见在门口回过头,事务所的大门在她背后顺着惯性合上,黎明的晨光被渐渐收窄的门缝吞没,那一片金色的光晕就从她的身上缓缓移走。


    “怎么了?”“我和水户会的人一起行动,真的不要紧吗?”


    水户清见一愣,然后反应过来岫野椋指的是什么。她移开了目光,心想这个问题在这个时候提出来算得上切中要害,也正因如此又显得不合时宜。她抿了抿唇,说:“没事的……我手下的人里,没有七年前那一批人的关系者。那件事就算在水户会内部也有很高的保密级别,少有人知道是椋做的……大多数人都以为是椋的父亲。”


    水户清见的意思是岫野椋不必担心有人因此背后捅刀。岫野椋却不肯顺水推舟轻易地结束这个话题。她问:“那么清见你呢?”水户清见一愣:“什么?”“你怎么想?”


    水户清见被荒唐和错愕震得一时间失措:“我……怎么想?”她走近了两步,难以置信地问,“椋,你还希望我怎么想?”她的喉咙里有些闭锁的东西不慎松脱了一刹那,然后紧接着就失控了,“杀了我哥哥的人是我最重要的朋友,我能怎么办?除了当作没发生过一样我还能怎样……我拼命说服自己那不是椋的错,你被控制了,你是被操纵的,你甚至亲手杀了你父亲,你承受的痛苦远比我更多——”她步伐不稳地走了几步,抵到岫野椋跟前,伸手扯住她的风衣衣襟,“可那又如何,我唯一的哥哥,死了七年了!我快要想不起他的样子了!而我在知道你就是「隐枪」的女儿的那个晚上,我甚至梦到了他……我要怎么面对他?我要怎么告诉他,七年过去,我依然只能对他的死袖手旁观。不仅报不了仇,还小心翼翼不敢在你面前提起?!这样还不够吗,椋,我到底还要怎么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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