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容易对习以为常的事物视而不见,只要在既有认知框架中构成「概念」,那么哪怕对应「概念」的「实体」始终不存在,意识也会完成对实体的拟象建构。尤其是边缘化的信息,更是不易引人注意——我就是利用了这一点哦。”苍川礼奈高深莫测地微笑,“临也君这回也有些后知后觉了吧?”


    折原临也无法反驳。「苍川泽奈」就是这样一个被安插在信息流中的边缘化概念。就算他看穿了苍川礼奈的冒名顶替,他的注意力也被这个躲藏在概念背后的本体所吸引了,从来没有想过要去深究「苍川泽奈」这个用于掩盖的身份,从未想过去追查确认这个妹妹是何许人也;更不会注意到这个身份虚实参半的性质——毕竟正常人怎么会有苍川礼奈这样的想象力,在自己妹妹的面前,用妹妹的本名成为她的同学?


    “这么一想,我用泽奈这个名字在来神高中读书是不是很荒谬?哈哈哈,我自己都觉得很可笑,但是怪有趣的!”她忍不住笑起来,“顶着泽奈的名字在泽奈本人跟前晃来晃去,一直晃悠了三年呢!”折原临也没兴趣附和她的笑点:“我更想知道,为什么椋对此毫无反应呢?据我所知,她并没有和你有多少来往。”苍川礼奈笑得更大声了:“对吧!明明亲姐姐用着她的本名就在她的面前,可她就像对我这个人视而不见一样,毫无印象。若干年后说起来,也就是「高中时候的路人同学」的程度吧,哈哈哈!”苍川礼奈笑弯了腰,眼泪都笑出来了,“为什么呢,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到底为什么呀,临也君你猜猜看嘛!”


    折原临也观察着苍川礼奈,感到一股言语所不能及的不协调和不适感——苍川礼奈喝下了人鱼血,她的肉身早已脱离了人类范畴。而在她亲口告知之前,折原临也之前从未察觉出不对劲;他以为这是人鱼血对苍川礼奈的异化只局限于肉身的缘故。从思维和精神层面而言,苍川礼奈仍是个人类。而此时此刻,在这扭曲的笑声中,他嗅出一丝异常的气味:那是一种非人的存在与人世藕断丝连的哀愁。折原临也恍然意识到,苍川礼奈从肉身到精神都已经是妖异了,这么多年来,她只是十分擅长扮演人类而已。


    而岫野椋,就是她与人世的藕断丝连。


    折原临也思考了一会儿,开始条分缕析地陈述:“根据椋的自述和森岛直辉提供的病史,她总是在遗忘,这和她从小就接受洗脑有直接关系。”


    “在我的理解里,她至少经历过三次洗脑。”


    “第一次是在粟楠会,那里的某个人——用森岛直辉的话说,在她的意识里建构了一套精密的保护机制,用以抹除创伤经验带给她的刺激,让她始终维持在一个低情绪、低反馈但又高度专注、易于操纵的状态。”


    “椋十四岁亲手枪杀岫野溟之后,由于冲击过大,机制反应过于激烈。所以接受了一次记忆清洗和重构,抹去了这段记忆的同时,他们还给她灌输了一个虚假的故事。这个胡编乱造的故事构成了椋对自己身世绝大部分的认知。她离开粟楠会后,森岛直辉成了她的主治医生,他研究这套机制最为透彻,可也没能找到破解的办法。所以,在他对她的诊疗过程中,多半也是在利用机制的保护作用来维持她的稳定。”


    “椋十六岁的时候,由于岫野知和子的去世,以及……”折原临也噎了一下,在苍川礼奈玩味的视线中,冷笑一声,接着说,“以及我的落井下石,她又一次崩溃了,第三次洗脑和第二次类似,依然是创伤经验的人为剥除。只不过是由森岛直辉来执行,自此以后,她高中时候的记忆就所剩无几了。”


    苍川礼奈点点头,颇有点期待地问:“梳理总结完了,结论呢?”


    “结论是,这些恐怕和椋对礼奈小姐的遗忘、对「苍川泽奈」这个身份的遗忘都毫无关系。”折原临也说,“椋的遗忘总是和创伤经验紧密相关,是意识的主动规避和逃离——可她并不回避和你接触,也就是说,你与她的创伤经验无关。礼奈小姐对椋来说的确就是「路人同学」那样的角色,这和你们姐妹的身份相悖,你们甚至连朋友都谈不上,她对水户清见的感情都比对你深得多——这给我的感觉,仿佛不是椋遗忘了你,而更像是……你无法接近她,你没能在她的知觉和意识里留下痕迹。”


    苍川礼奈听完,十分浮夸地惊呼道:“你真是个天才呀,临也君。”折原临也「啧」了一声:“收起你那稀烂的演技。”


    “其实在来神高中,我姑且还是有接近过小椋的。”苍川礼奈扳着手指例数道,“她每次考试我都有帮她补习,下了课也会去找她闲聊,隔三差五也会邀请她一起吃个甜点什么的——我当时也打算去射击部的,不过那样实在太明显啦,就放弃了。可能在别人眼里看来,我们关系还算挺好的吧。嗯,就是那种普通的关系不错的高中女生!只不过确实没有和清见那么亲近就是了——但是这些都没有用,我做什么都没有用的,她不可能记得,过不了多久。在她看来,我依然只是她高中时没怎么来往过的普通同学而已,就是平平无奇的「路人」!”


    苍川礼奈脸上仍旧挂着笑,而在折原临也看来,她却像在不为人知的地方独自虚度了几百年光阴那般寂寞。“我已经不可能再和小椋缔结任何关系了。”她双手合在一起,十指交错相绞,又分开,就像一个完整的圆在她手掌中兀自裂成了两半,“就算我付出再多的努力,她也不会有所察觉;就算她接受了我的好意和套近乎,过后也不会对此留下深刻的印象。”


    她的说辞已远远超过了人类理性和常识可以涵盖的范围,折原临也隐约察觉到,那是关乎苍川礼奈和岫野椋的存在之中更为本质的部分,而那说辞背后的真相也势必更为荒诞不经。他想了想,问道:“这是怎么回事?难不成和礼奈小姐的不老不死身有关吗?”


    “有关……也算是有关吧。”苍川礼奈的手凌空一挥,比了一个动作,“因为那是我亲手斩断的——我斩断了我和小椋作为姐妹的「因缘」。”


    折原临也震惊地睁大了眼睛,一个他怎么也没想到的语汇出现了——


    “用妖刀罪歌。”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还想有奖竞猜一下看谁先勘破女主真名


    这条线准备收尾了


    第50章 Period.50 星离雨散


    ◎我到底是从一个什么样的人那里得到了爱啊。◎


    来说说我妹妹的事吧。


    在那之前,先谈谈自我。拉康认为,人的自我认知和建构,以婴儿期第一次认出镜像中的自己这一行为为起始。通过对镜中幻象游戏式的探索来一一认识自己的身体部位,婴儿在玩耍中证明镜中形象的种种动作与反映的环境的关系,以及这复杂潜象与它重现的现实的关系——简单点说就是与自己的身体、与其他人,甚至与周围物件的关系。在此过程中,离散破碎的人的结构首次统一为整体,人的初次自我认同得以形成。


    那么,倘若人最初的自我,并非是通过镜像,而是通过另一个极其相似的拟镜像形成的话,情形会如何呢?


    譬如说同卵双胞胎。他们面对彼此的时候,难道不是很容易就把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对方认作镜子中的另一个自己吗?他们的自我认同,有多少是建构在彼此的认知联系中呢?他们的自我之中,又有多少是建立在与对方长期的高度同调而引起的错觉之上?这也是绝大部分双胞胎高度趋同的根本原因所在吧。折原家的双胞胎妹妹看上去是个特例。毕竟那是极为偶然也极为复杂的人为干预的结果。但是换个角度审视她们的想法的话——会刻意用抽签的方式「分配不同的特征,待到以后再合二为一成为完美的人」这一点本身就不证明了她们已经意识到,彼此互为同一个底层自我的表层映射吗?


    双胞胎的情况就是如此。我和我妹妹的情况与此类似,她就是「没见过镜子里的自己」的孩子,她的自我,全都来源于以我为最初的认同根源的映射。我的说法听上去很武断吧?但这也没办法,对比双胞胎这种「身边天然地就存在一个自我幻象」的特殊场景,我和妹妹儿时所生活的环境更加严苛而极端——妹妹的身边就只有我,她能够比照的对象、认识的存在、探索她与世界和事物关系的参照系,也只有我。那么她的自我认同全都来自于我,不也就是自然而然的事吗?


    用更通俗易懂的话来说,就是我妹妹的人格形成深受我的影响,甚至可以说,与我的交互关系和行为映射构成了她最初人格的根基。这个看似胡言乱语的结论并非特例,可以进一步泛化,宽泛地套用于很多在非正常情况下养育起来的孩子身上——比方说,淀切阵内养育了鲸木重,鲸木重长大后完全继承了他的事业和生存方式,她的行事风格和思维模式处处都可见那个恶心老头子留下的痕迹。淀切阵内用怪物的血肉饲养她,她被迫不断吞噬妖物和怪异成长起来,明明拥有非人血统的她根本不需要培养后代或者接班人,可她还是收养了我和我妹妹——我认为这完全是出于淀切阵内对她根深蒂固的影响,她是单纯地。甚至是无意识地模仿、再现淀切阵内「饲养子嗣」这一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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