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木重心中忽然生出茅塞顿开的清明感:苍川礼奈原是靠着这一线微弱的联系才得以和普世人类接壤的——既不是血统、也不是意志,而是苍川泽奈,是苍川泽奈的存在完整地保住了她的人格和人类理性。
——原来如此。鲸木重感到一丝宽慰。不过如此。
一线因缘而已,这种轻忽缥缈的东西,罪歌轻易就能斩断了。
她目无波澜地推了推眼镜,诚恳地说——
“我喜欢礼奈的这个提议。”
第44章 Period.44 各行其是
◎出门在外,脑子可以不带,枪不能不带。◎
森岛直辉抵达池袋后翌日下午,岫野椋从长达三天的昏睡中苏醒。这本来是个好消息,可矢雾波江却发现,岫野椋不能说话了,对外界刺激的反应也迟缓了不少。森岛直辉诊断过后,确认为癔病性失音。
“癔病性失音就是强烈的精神刺激引起的突然失音,是喉发声暂时性的功能障碍,并未出现器质性改变的一种癔病表现……说白了就是神经官能症。不过这种病症通过心理治疗或者暗示治疗,就可以很好地改善症状,恢复起来也很快,不必担心。”森岛直辉胸有成竹地说。
话音刚落,折原临也冷嗤一声,矢雾波江翻了个白眼,水户清见诚挚地举手发问:“请问,谁来做心理治疗?”森岛直辉面露疑惑:“还用问吗,当然是我。”水户清见讪笑:“医生,你这副架势是很专业很有气势,只是……”她指了指扯着矢雾波江不肯松手,躲在她背后警惕地盯着其余三人的岫野椋,“你觉得椋那个样子,会接受你的治疗吗?”森岛直辉面哑口无言。“森岛医生,你为了保护你那玻璃般的自尊心,故作镇定地对事实视而不见的逞强模样真是酷毙了。”折原临也毫不留情地补刀。“那你又好到哪里去了?”森岛直辉反唇相讥,“折原君,你不是自称是求了婚的正牌男友吗,怎么椋只肯让矢雾小姐碰她呢?”眼见折原临也眼角一抽要拉一架嘴仗的架势,水户清见不耐烦地插入二人之间叫停:“都给我打住,小学生吵架吗!眼下最重要的不是该搞清楚,椋的记忆到底是什么情况?损失了多少,关于过去又想起了多少?”“就目前的状况而言,我认为过去的记忆完全恢复这一点恐怕不必抱任何希望——或许椋在注射安定之前,意识里的确出现了一些不可控的闪回。但我说过,那套机制极为精密,不会因为一次正面冲击就失去效用……”
“吵死了。”忽然,坐在床上的矢雾波江打断了三个人的谈话。她用一种鄙夷的目光一视同仁地扫过他们,然后道:“拜托你们别这么没常识地在刚清醒过来的病患面前喋喋不休地讨论她到底是精神失常还是顺行性遗忘——既然小女朋友暂时不想跟你们亲近,你们都给我出去。”森岛直辉语塞,水户清见噤声,折原临也做了个手刀拉脖子的动作。说,矢雾波江比他大,在这里是她说了算。
矢雾波江把三个人都赶出去后,岫野椋终于从那种惶惶不可终日的紧绷状态里放松下来。矢雾波江瞥了她一眼,漠然道:“你装的吧?”岫野椋闻言,轻轻地笑起来:“波江小姐好厉害,明明森岛医生都没看穿呢。”矢雾波江没好气地说:“那只是因为他们三个都太在乎你了。”“波江小姐不在乎我吗?明明您把我照顾得很好。”矢雾波江挑了挑眉:“职责所在罢了,临也付我工资的。”“好吧,无论如何还是多谢您。”
……
“你是不是想起来很多事?”“这个嘛,我暂时不想谈啊,所以才回避他们的。”
矢雾波江冷淡地说:“你装不了多久的,我也不会一直替你遮掩。”“没关系,容我装几天傻,考虑一下就好,我只是现在还没整理好想法——就拜托波江小姐了,行吗?”
矢雾波江一时间有些恍神,岫野椋轻声询问她「行吗」的语气,也太容易让她联想起折原临也对她颐指气使的那副样子了——明明这两个人是截然不同的脾性和态度啊。
“真是麻烦死了。”
——而她最终也只能像应承折原临也那些突发奇想又不合时宜的差遣那样,满是嫌弃地答应下来。
岫野椋的癔病性失音原本不是什么值得森岛直辉费心的大问题,可她表现出来的无端抗拒却令他很头痛——在职业生涯中,他接触过无数棘手的病患和罕见的疑难杂症,却是头一回在并不复杂的轻症上遭遇了滑铁卢;更何况,对象是岫野椋,他悉心养大的、一向与他亲近的幼鸟。
折原临也抱着一种「虽然我很不爽但既然大家都不好过那我也觉得不错」的心态,意外地看得很开,被女朋友疏远的不痛快也在乐此不疲地嘲笑森岛直辉的过程中得到了补偿和纾解。
水户清见实在腻烦了两个男人为了这事从早到晚夹枪带棒你来我往地话里打机锋。于是提出暂且由矢雾波江照顾着,让岫野椋好好休养,他们三个就不要凑到跟前去讨嫌——“仔细一想,椋的心思不是很明摆着的吗?她在失去意识前就在提防森岛医生回来会洗掉她的记忆,当然想躲着医生;而我,我大概也能猜到,她是因为七年前的事无法面对我……至于你——”水户清见眯起眼睛。
“没错——”折原临也厚颜无耻地接茬,“至于我,则是幕后策划了一切、把你们这些孽缘纠集到一起、让上述情况顺其自然地发生了的始作俑者——”“你在得意些什么你果然还是去死吧你有没有在反省啊?!”
反省是不可能反省的。
水户清见哀叹:“唉——算了。总之,我的意见是,不如我们就让椋休息一阵子,等她状态好转了,再考虑治疗;眼下,我们就先把注意力从她身上挪开,专注于计划的推进,怎么样?”“我同意。”折原临也爽快地点了头。森岛直辉叹了口气:“好吧,我也要去趟研究所,毕竟这么仓促地就从德国回来了,总得和早川教授交代一下。”
折原临也的神思蓦然间荡开一圈透明的涟漪。
——早川教授。
他总觉得在哪里听说过这个人。姓氏是早川的话,名字是什么?是男是女?在哪里见到过呢……算了,姑且先搁置一下吧。折原临也思忖着,一边在工作台前坐下,打开DOLLARS的留言板。水户清见来到他身后,手肘支在椅背上托腮看着留言一行行迅速划过,爆炸性字眼和阴湿的造谣式窃窃私语全都不分你我地混杂在一起,一眼看过去很难分出重点。而折原临也却很快就把近几日的留言全都翻阅完毕,期间还顺手切换了几个设定各异、毫不相干的账号混进去煽风点火。
“怎么样?”水户清见问。“达到预期了——我猜,过不了多久,四木先生就会过来委托我调查最近这些关于「隐枪」的流言蜚语了。”
曾经名动东京二十三区地下世界的「隐枪」,在陨落七年后,再度现身于街头巷尾甚嚣尘上的流言之中。从桧木雄二开始,粟楠会的叛徒一个接一个地消失,或是失踪,或是暴毙,这些隐秘的暗潮终会在一些不起眼的因果缘由的驱使下,在某个时刻逐渐浮上水面,给那些不语外人道的蜚短流长蒙上一层看不分明的血腥阴影。
不过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折原临也伸了个懒腰:“唉,到时候要怎么敷衍过去呢……虽然我对自己的演技还挺自信的。”水户清见不赞同地拧起了眉毛:“你就不怕粟楠会找别人来查这件事?比如你之前说过的那个,叫「九十九屋真一」的同行。”“啊——那家伙的话不用担心,我提前打过招呼了。九十九屋这个人脾气是讨人厌了点。但是在某些方面意外地有节操呢,这回不会出卖我的。”折原临也爽朗地笑道,“放心吧,万一九十九屋真把我卖了,我就扭头把清见小姐也卖了,要死大家一起死好啦。”“我简直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吐槽。”水户清见摁了摁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转身走开,“我去东池袋那边的据点交代工作,有事再联络。”折原临也一边敲键盘一边随口叮嘱:“记得走我标记过的路线啊——别被粟楠会的眼线发现了。”水户清见背朝他挥挥手:“我知道。”
“呀,这不是真珠嘛。”
傍晚,葛原真珠在东池袋往杂司谷一带巡逻时,听到有人用亲昵的口吻同自己打招呼。她停下脚步回过头,看见苍川礼奈坐在道边的栏杆上悠闲地同她打招呼。“啊,是礼奈小姐,午安!”她欠了欠身。“没看见金之助君呢——还在忙着满大街追着黑机车跑吗?”苍川礼奈笑眯眯地问。
——葛原真珠觉得苍川礼奈有一点很奇特,她似乎不管对谁都是用后辈的称呼,就算对方明显年长于她也从来不用敬语;奇妙的是,没人指出这一点,周围的人不知为何都欣然接受了这个长相幼态的女人以长辈的姿态对待所有人。
这大概是因为礼奈小姐非常可靠、又和蔼可亲。所以大家都不自觉地把她当作长者来依赖了吧!葛原真珠如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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