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木重依然用一双空洞的眼眸注视着她:“礼奈和折原临也是熟识?”“一个没有背景又在道上混得风生水起的情报贩子嘛。他在池袋也算是比较高调的一号人物了,我当然有关注——”苍川礼奈略显轻佻地说着并不适合向一般人透露的话题,“别看组对部五科名义上主要关注药物枪械。实际上,三科四科那边的暴力团对策工作我也是经常要插手的。毕竟葛原那家伙,没我在就不行啊。”鲸木重闻言点了点头:“失礼,这些年我偶尔在新闻上看见过礼奈。但不太搞得懂礼奈具体在做什么工作。”
鲸木重说话一贯措辞礼貌,只是面对苍川礼奈时,话里的意思总是直白得吓人,毫无矫饰也不客套,仿佛一点都不懂得「委婉」二字怎么写。苍川礼奈却不讨厌,她笑得眯起了眼睛:“那对我来说反而是个好消息,要是重时时刻刻盯着我、惦记着我,对我的业务弄得一清二楚,那我大概每天夜里都会焦虑得睡不着觉吧。”鲸木重紧接着说:“可是,礼奈却已经盯着我很久了。在我以集团的名义第一次接触警方内部和新闻媒体的时候,礼奈就盯上我了吧,没少通过各种各样隐晦的方式给我使绊子——虽说多半时候,礼奈也仅仅是冷眼旁观而已。”
“我是在保护你啊,重。”苍川礼奈故作委屈道,“重是很会对付妖异和怪物没错,但是对人类社会经过数个世纪的实践累积下来的这套管理制度和运行方式却一窍不通呢。要不是我暗地里敲打你,你恐怕早就得意忘形,然后被神不知鬼不觉地弄死了哦?”“那还真是……失敬。”“嘻嘻,重肯定在心里怪我多管闲事吧。”“礼奈就是这样的性格,只是小打小闹的话,我也没什么怨言。”“哈哈哈,你到现在也还是一点不把我放在眼里呢。”
有那么一瞬间,空气在两人之间停止了流动,鲸木重垂下了视线。苍川礼奈是她养大的孩子,可自从她喝下并成功消化、吸收了人鱼血,继而获得不老不死身后,鲸木重就越来越看不透她的想法了。不过反过来说,苍川礼奈对待鲸木重的态度本就暧昧反复,她对自己的养母时而亲近时而疏离,大多数时候一点也不客气,言行举止毫无敬意可言——鲸木重对此不甚在意,苍川礼奈于她而言,也不过就是一件商品罢了。
这世界上有很多超越了人类常识的异常存在,人类文明中充斥着有诸多与此有关的描述,或蛮荒,或绮丽,最终都可以归纳到大众神话的范畴,诸如妖异、怪物、精灵等等;而捕获、驯服乃至改造这些异形,再售卖给有意向的收藏家就是鲸木重的工作。苍川礼奈在鲸木重过手的众多商品之中又稍显特殊——苍川礼奈不是脱胎于虚构故事的妖怪,她原本是人类。在经历了无数次和人鱼血的融合实验后,苍川礼奈得到了不老不死身,也是这个实验项目中唯一活下来的成功案例,是价值连城的孤品。不止如此,在鲸木重将她脱手后,她很顺利地以正常人的身份融入了人类社会,还靠着不老不死身所赋予的卓绝才智,年纪轻轻就坐上了警视厅组对五科科长的位置。
鲸木重一直难以理解苍川礼奈对人类社会的热心——一个人造的妖怪居然会跑去做警察这种职业,还干得这么认真出色,实在是不可理喻。鲸木重惊异于曾经的人类身份认同居然给苍川礼奈留下了如此深刻的影响,她明明拥有世代更替都不能湮灭的肉身,拥有远超这个文明纪元所能企及的高度的智慧,却甘愿将自己束缚在人类社会的法律道德所构筑的条条框框里,乐此不疲地玩着幼稚的权力游戏——还变着法跟自己作对。
妖异和怪物本身就是破坏了人类秩序的存在,可苍川礼奈却选择成为秩序的维护者——就好像她从未迈过「人类」这一概念的边界,从未踏入过那边界之外、与文明和常理有悖的荒芜地带,也从未被那失序的、未可知的领域的黑暗吞没过。鲸木重对此感到嫉妒,她是被淀切阵内以怪物的血肉养育起来的,长大后,也继承了淀切阵内的事业和生存之道;她以完全相同的方式饲养了苍川礼奈,得到的结果却大相径庭——苍川礼奈何以长成了与自己截然不同的样子,走了一条正常人才会走的路、过上了正常人才拥有的生活?就因为血统上的那部分原生的杂质吗?鲸木重百思不得其解。
“重,你在和矢雾制药那个肥猪老板谈生意,对吧。”苍川礼奈毫无征兆地提起了矢雾清太郎。“礼奈,还望你对我的交易对象保持基本的礼节——不是我想约束你,只是我刚才一下子不太适应从你的嘴里听到「肥猪」这种词汇……”“矢雾清太郎向你买了罪歌。”苍川礼奈打断了她,“你打算把自己的罪歌交给他吗?”鲸木重没有回答,撒谎对她来说没什么必要,因而没有这种习惯。
“重应该不想把自己的罪歌交出去吧,你多半还是会像当年那样选择「解剖」,是吗?”“可能的话,我并不想这么做——一来,这会导致商品贬值;二来,眼下不具备解剖罪歌的条件。要想重锻罪歌,「刀鞘」必不可少。”
「解剖」是罪歌母体的增殖方式,也就是打碎刀刃将其重锻。多年前,鲸木重曾将罪歌剖出一振,卖给了岸谷森严,几经周折后流入园原堂,寄生在园原沙也香的身上,后来被她的女儿园原杏里继承——苍川礼奈从折原临也那里得到了园原杏里这个名字,她几番犹豫要不要把这张牌打出去。出于私人目的把无辜的人牵连进来不是合乎情理的行为。更何况,她难以料想鲸木重为了夺取罪歌会做出什么事——由于最近四处都在谣传粟楠会的「隐枪」再度现世,本就把池袋的氛围弄得够紧张了。
“不过,眼下我考虑的是——”鲸木重那双泛着无机质光泽的黯淡眼眸略微抬起,完整地映出苍川礼奈的脸庞,“礼奈会特意出现在我眼前,悉心关照我这么多事,就意味着……我有了寻回刀鞘的可能。”
苍川礼奈眉睫一颤,心道,完了,关心则乱,千虑一失!
“礼奈是因为担心我再接触到「刀鞘」并且使用「刀鞘」来实施解剖,才到我面前来张牙舞爪。虽然人类这种弱小又爱逞强的矛盾行为我无法苟同,不过还是衷心感谢礼奈给了我这样的提示。”
冷静,要冷静啊,我。苍川礼奈的眼角止不住地抽搐。「刀鞘」的存在已经暴露了,那就绝对不能让她察觉到那二者的关联。
“重,千万不要觉得吞噬了那么多怪物就可以在人类世界里横行霸道——我这可是好意提醒你哦?像池袋这样的地方,包罗万象,怪人怪事层出不穷,说难听点就是林子大了什么样的鸟都有。”她做了个深呼吸,堪称年幼的脸上终于恢复了孩童般无辜无害的神色,嘴里却习以为常似的说着常人听来天马行空的话,“不就是异形、妖精、怪物吗?在池袋,随便哪个街巷的角落里都会冒出来一两个,没什么稀奇的啦。”
“礼奈,我从来不曾蔑视人类所在的世界,我只是在做我的工作而已。”鲸木重一本正经地纠正了苍川礼奈的说法。苍川礼奈伸出一根手指,指尖挑剔地点了点她:“就是因为你总是这样说才显得格外傲慢啊——重不是人类,拥有超越的力量反而依从自己制定的所谓职业道德加以克制,和普通人划清界限,侥幸没有被波及的人是不是反而要因此感谢你呢?其实你只是对不相干的对象漠不关心而已。”
“就给重一个忠告吧。我不管重有什么打算,但如果你敢把主意打到泽奈头上,就要做好相应的心理准备才行。”
鲸木重不为所动:“泽奈虽然很异常,但她既非妖物,也不是异形,不在我的业务范围内——虽然我很想这么说,不过考虑到她作为刀鞘的作用以及我的契约精神,还是容我问一下:礼奈是指什么样的心理准备呢?”
苍川礼奈一下子收敛了笑容,眉目间倏地浮起一股鄙夷和厌弃,她脸色变得太快,像个很容易被外界一丁点变化影响情绪的、喜怒无常的小孩:“唉,我最讨厌明知故问了……当然是和我为敌的准备呀。”
鲸木重依然是有什么说什么的态度:“我不认为礼奈的忠告有什么意义,礼奈太弱了。”苍川礼奈挑了挑眉:“重,你不仅小看人类,连妖怪都不放在眼里了吗?不老不死身的用途可是很多的。”鲸木重岿然不动:“愿闻其详。”
“就算你用罪歌捅穿我的眼球、切碎我的大脑、剜出我的心脏,我仍然是我——我有千百种方法可以杀死你,你却永远无法毁灭我。”苍川礼奈又开心地笑起来,笑得灿烂而又锋利,让人想起新淬的刀,“重,你可以轻易踩死一只蝼蚁,但你抹消不了「蝼蚁」这一概念。”
不老不死身的可怕之处正在于此:永生不灭,不死不休,时间的延展进入了超概念的领域,乃至取消了一切实存的意义。
“倘若你要对泽奈出手,我绝不会袖手旁观。届时,就让同为怪物的存(我)在(们),愉快地互相厮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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