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发十环,又一个全中。


    全场寂静。岫野椋回到安全区的时候,那种过度震惊引起的寂静仍像厚重的水汽沉甸甸地压在人的头顶。矢吹铃最先缓过神来,一步上前握住岫野椋的手。“岫野同学,请你加入射击部!”“公然挖角?”岫野椋有些为难,她看了看水户清见,又看了看桃川瑞穗为首的一干部员,尔后低低地说,“请容我考虑一下吧。”


    来神高中的学生会并没有禁止学生同时参加多个社团,美术部的活动本身也很轻松;不过岫野椋的顾虑并非那些可有可无的因素。思来想去,她能想到的最稳妥的办法还是打个电话征求森岛直辉的意见。


    “射击部?”“嗯……那边的部长邀请我过去。”


    森岛直辉并没有立刻责备岫野椋不知分寸,而是询问缘由,岫野椋便说了在射击部替水户清见出头的事。“小椋是担心,朋友会在射击部被孤立吗?”“已经被孤立了吧……这种程度的「读空气」我姑且还是可以做到的。”“哇……居然学会「读空气」了!”森岛直辉在电话另一头夸张地鼓起了掌,“不愧是小椋。”“别取笑我了,森岛医生——话说回来,清见也是不怎么交朋友的类型,就算有矢吹部长护着她,我也还是很担心。”


    森岛直辉沉吟片刻,突然说了一句不搭界的话:“小椋……变得更温柔了。”“呃?”“更像个普通人了。”“如果真的是那样,那就太好了。谢谢您,医生。”“不必总是对我道谢的——小椋能够实现自己的愿望,过上普通人的生活,我比任何人都开心。”


    岫野椋握着手机,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答话了。


    长期以来,岫野椋都以患者的身份和森岛直辉对话。她偶尔也会察觉,某种模式渐渐地在她和森岛直辉的交流中固着下来了:她遇到问题,就去征询森岛直辉的意见;森岛直辉给出建议,她服从照做。岫野椋深知自己像是在一片黑暗中摸索着前行的人,而森岛直辉手里提着唯一可以为她引路的灯——她除了循着他的足迹,走他所照亮的路之外别无他法。长久以来,她甚至是心甘情愿这么做的,全身心地信任、依赖他,在潜意识的层面上接受他的支配。而当森岛直辉有意或无意地说出真心话的时候,她总会手足无措。


    ——也许这是森岛直辉的暗示也说不定。岫野椋恍然想到,也许脱离他的指引,脱离「患者」的身份,脱离一成不变的对话模式,也是成为「普通人」的必要步骤。


    “森岛医生。”她深吸一口气。“嗯?”“下一次……或许不是下一次,具体的哪一次都不要紧……以后某次,我去见您的时候,您会不再给我倒牛奶吗?”她轻轻地问。“啊……”森岛直辉听上去有些惊讶,转而模糊地笑起来,“这就难说了,会不会呢?”


    他们经历了一个稍显漫长的停顿。森岛直辉终于开口道:“小椋总有一天要从我的诊所毕业的,所以要好好努力啊——要不要加入射击部这件事,小椋就自己考量,自己决定吧。”“好。”“在这之前,先好好享受和朋友的约会吧!”“我明白了。”


    第一次和朋友的约会大体顺利。周末连休,岫野椋和水户清见约在「猫袋」见面,上午去逛乙女一条街,午餐吃的中华料理;下午去阳光城的电影院。直至进入影院之前,都还万事无虞。而进入影院落座后没多久,岫野椋就在满场情侣黏黏糊糊的粉色氛围中毫无自觉地打了个哈欠陷入爆睡,弄得水户清见一个人尴尬得坐立难安。


    还真是不可理喻。折原临也心想。


    ——坐在岫野椋后方座位上的折原临也是整场第三个格格不入的人。被双胞胎妹妹强行要求陪同观看时下大火的通俗爱情片的他原本对此毫无兴趣,不过本着「也许是观察人类的好时机呢」的想法自我说服也就勉强来了——结果也是毫不意外的,本来这种无聊造作的电影就不该带两个小学生来看,和空虚无度的观众坐牢似的待在一个逼仄的黑暗空间里,再添上妹妹们没完没了的叽叽喳喳,属实叫人窒息。所幸开场不久,前座的人就身子一斜头一歪睡了过去,邻座的同伴几次三番想叫醒她都欲言又止的场景,总比大银幕上两颗时时刻刻贴在一起、却又空空如也能晃出水声的脑袋有意思得多。


    这家伙真的正常吗?各种意义上——在学校里是很容易被欺凌的性格吧。


    折原临也兴致勃勃地支着下巴,开展一项美其名曰「观察人类睡眠状态的各种生理活动表现」,讲通俗点就是偷窥女高中生睡颜的不正经活动。


    岫野椋睡着的样子很干净也很安静,好像不具备任何深度和细节,但却有一种沉重的下坠感。折原临也和岫野椋平日里遇上的机会不多,见面也仅仅限于点头打个招呼的程度,她不言而喻的匮乏和隐在的异常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看上去那么静默,深究起来就会发现那是一种站在断崖边背靠猎猎罡风的静默,就好像随便动一下就有跌下深渊的危险。折原临也感到匪夷所思,为什么一个贫瘠得仿佛没有深度的人会散发出这么沉重的气息?这样的人能完成本身的自洽吗?


    不,岫野椋看上去好像确实是自洽的,她确实正装作一个普通人,混迹在普通人聚集的地方。她的自洽不是浑然天成的,是经过精确计算、不断地接受引导、时刻得到校正的自洽。折原临也深有体会——因为他知道这份自洽与普通人的自然之间的细微区别;毕竟当他接受对全人类的爱意的时候,这种自洽便由他加诸己身;可是他不相信岫野椋也有这个能力。


    忽然,他感到有人扯了扯他的衣袖,侧过脸,对上折原九琉璃疑惑的目光。


    “阿临哥,怎么了。”


    折原临也眼中显而易见的恶意陡然间消失。对于折原临也来说,人类是平等的,他对所有人一视同仁地给予关注和喜爱,血缘关系者也同样如此。但是,年幼的妹妹们毕竟是特别的,她们能从他那里获得并非以平常形式表达的温柔。即便兄长本人性格糟糕得一塌糊涂完全不承认这一点。即便成长的过程中双胞胎的认知结构和行为模式都越来越扭曲。即便未来的折原兄妹关系恶劣得不合常理。但就目前而言,妹妹们信赖、敬重并且爱着兄长。而兄长也未对这份平凡的爱意表现出过于明显的嗤之以鼻。


    “没事,九琉璃。”“欸——怎么没事啊!阿临哥可是从电影开始就把眼神不知道放哪里去了耶!”折原舞流立马插话,语气兴奋的同时还不忘压低声音,“从实招来吧阿临哥!你对前座睡熟的漂亮姐姐抱有什么猥琐的幻想?”


    国小就具备如此出色的洞察力,身为大哥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折原临也无奈地否认:“没那回事啊,舞流。”“骗人啦,我不信我不信!”折原舞流小声叫道。“哥哥,是萝莉控?”折原九琉璃犹疑不定地推测道。“才不是,九琉姊!”折原舞流立刻反驳,折原临也刚想表示赞同,又被后面的惊人发言呛住了气管,“萝莉的萌点在于平!你看啦你看啦,前面姐姐的胸部目测有C哦绝对有C!有Ccup胸部的姐姐就不能视作传统意义上的萝莉了!再说如果阿临哥是萝莉控的话,直接对九琉姊出手不就行了吗?当然我是不会允许那种事发生的!一定会从禽兽兄长手中抢回九琉姊的——话说回来,阿临哥其实好<a href=Tags_Nan/YuJie.html target=_blank >御姐</a>那一口对吧?!”


    有病吧。折原临也无语了。


    “阿临哥,是在害羞?”“九琉姊正解!阿临哥一定是在害羞!都盯着别人这么久了,满脸羞涩腼腆——呃,不,阿临哥会有那种表情吗?想想都觉得好恶心……”“恶心。”折原九琉璃鲜见地用了毫不迟疑、拖沓的口吻。


    “所以说,根本就只是你们两个人在胡说八道而已。”折原临也嫌弃地瞥了妹妹们一眼,“安静点好吗?你们两个已经引人注目到令我感到丢脸,想要装不认识的地步了耶。”


    “阿临哥居然把心里话这么直白地说出来了!超无情!”“被讨厌了……”


    折原临也倍感沧桑地叹了口气。父母在海外工作,很早的时候就把妹妹们托付给他照顾。虽然并不情愿担负起照顾小孩的责任——事实上,折原临也很清楚自己根本就不可能正常地养育和自己血脉相通的小孩;这么些年,保姆角色带给他的磨炼和麻烦一直有增无减。他伸手轻轻按在坐在旁边的折原九琉璃的头顶,轻声安慰道:“真是败给你们了,用不着摆出那种要哭出来的表情吧……我啊,可是爱着所有的人类,当然也包括你们,不会讨厌你们的啦。”


    折原临也觉得自己没准在说谎,但是没关系。在谎言被戳穿之前,就带着它是真话的觉悟一遍遍说下去。在真实当中掺入一点虚假,就像在最初的水源里投毒,不过没关系,人类最终仍会诞生于带毒的河流,语言、情感、认知,在这种靠不住的东西的滋润下繁衍得生机勃勃。


    折原临也为此微笑。


    “真的?”“真的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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