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宿,折原情报屋事务所。
折原临也双腿交叠架在办公桌上,一手枕在脑后,惬意地躺在转椅里,手持几页复写纸,目光越来越深不可测。
【岫野椋。女。十六岁。来神高中一年级。射击部部长、前美术部成员。母亲岫野知和子未婚生育,其父不详。】
【岫野椋。女。二十一岁。自由职业者,同时为七家以上的杂志社供稿,同时承接出版社的绘本工作。毕业于来神高中,没有接受大学教育。母亲岫野知和子,五年前因神经性肌肉萎缩以及晚期恶性肿瘤去世。】
总的看来,不管是高中时代收集整合出来的,还是如今稍作调查更新的部分,情报数据所显示的岫野椋的家庭背景和人际关系都极为简单,这个人——单纯得就如同手边那叠没印字的空白复写纸。
这是在看不起他吗。他冷笑一声,把手中的资料揉成团扔进了字纸篓里。就算附上了一些杂七杂八无关痛痒的信息,折原临也身为都内排得上号的情报贩子,手里掌握的有关「岫野椋」这个条目的情报也少之又少——绝不可能是因为岫野椋真的就如资料所表明的那样单纯,他若是连这点端倪都察觉不到,那也别混了趁早金盆洗手改行吧。
这根本就不正常。折原临也心想,从高中到现在,所能查到的信息增长与时间增长完全不成比例,甚至可以说是严重失衡——如果说高中时,是由于自己没把这个人当成重要角色放在心上,加之情报网还没建立。所以档案信息才寥寥无几,那么这种情况放到他情报手段极为成熟、消息网络四通八达的今天也仍未有所改观就说不过去了。这样的现象背后只有两种可能性:人有问题,或者调查途径有问题;后一种往往最终也指向前一种。所以结论只有一个——岫野椋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折原临也仰起头长舒一口气,不知不觉有几分狰狞的脸色也缓和下来,视线落在桌角一只黑色文件夹上。那是矢雾波江在他的情报库里调出的另一份材料。折原临也瞥了一眼文件夹上的标签,标签上醒目的字样让他的双眼产生一刹那的刺痛——粟楠会。
高中毕业前夕,他到底不该放过岫野椋。如果当初把事情做绝——彻底摧毁她就好了;那样的话,五年后的今天就不会发生如此愚蠢的重逢。
他拉开办公桌最下层的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排青鸟文库的《波德莱尔诗选》。随意横在最上面的就是他最近用过的、留给了岫野椋、又送回到他自己手中的那一册。它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默不作声的嘲讽,又像一个永恒的隐喻:那是无数人的腐败伤口,是折原临也淬满毒液的獠牙,也是岫野椋百毒不侵的证据。
折原临也拿起那一册《波德莱尔诗选》。他的手指落在封面上,稍作停顿就翻开,又落在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每一页的内容他都烂熟于心,他敏感的不是诗歌,而是月亮背面的东西。
随意翻到某一页后,他的手指捻起页边。刺啦——轻轻松松地把书页撕了下来;刺啦——又是一页;刺啦——
折原临也轻轻地、神经质地笑起来。
一张张、一页页,波德莱尔在被撕裂。那种清脆而又薄弱的声音给了他极大的快感。晦暗的人心在遭到蹂躏的时候,也会发出这种声音,轻盈的、随意的,代表着支离破碎和不复如初。
折原临也越笑越大声,他不能自已地把《波德莱尔诗选》拆得七零八落,然后一扬手撒向空中,纸页纷纷而下犹如雪花。他单手抵着前额,在飘落的诗节中笑得双肩不停地耸动。他手里捏着被单独留下的一页,上面印着那首被揉皱的《幽灵》。
他用脉脉的语调一字一句地读。
“别的人用的是温情,支配你的青春、生命,而我,我却要用恐怖。”
你的温情,你的青春,你的恐怖,全都属于我。
全都属于我。
折原临把那页诗揉成一团扔进字纸篓,在垃圾入篓的瞬间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声,他在那种被遗弃的声音里,获得一种莫大的满足。
岫野椋原本是个存在感薄弱的人,不过在高一第一学期的末尾,她竟意外地小出了一把风头。整件事的最初,从水户清见进入射击部开始说起。
美术部的社团活动往往结束得比较早,岫野椋时常背着画板拎着书包到射击部在校外租用的专门场地等水户清见结束部活。一来二去和部里的人也混了个脸熟,被允许进到射击场里面等待。
那天射击部部长矢吹铃拿出了两场日场电影票,由于自己有事不能去看所以决定送给部员——低年级的部员都可以参加,一人十枪,优胜者得。
水户清见是射击部一年级的新秀。她虽看上去是个文静的女孩子,但实际上自称从国中起□□击俱乐部玩时下流行的生存游戏——一度还得过地区赛的个人优胜。她是个从不打团体配合的独狼型选手,在场地内神出鬼没,极其擅长放冷枪,惯用「短剑」冲锋枪和□□系列的袖珍型手枪。不过,即便水户清见枪法稳当、心理素质优良,也拥有不错的战略素养,生存游戏到底是一个讲究团队配合的竞技项目,独狼型选手的天花板肉眼可见。因而国中毕业后,水户清见就很少去玩生存游戏了;入学来神高中后,顺势加入射击部,将目标转向了□□射击竞赛训练——这些都是水户清见同岫野椋熟络起来之后才告诉她的,因为——“生存游戏这种暴烈的对抗性竞技,随便说给别人听,我怪不好意思的……”水户清见如此解释,岫野椋不太能理解。但还是答应了水户清见不把她国中时期的辉煌经历说出去。毕竟她虽是个共情能力存在极大偏差的人,却对议论、传扬别人的私事同样不感兴趣。
水户清见在入部时,矢吹铃就对她青眼有加。矢吹铃隐退后,水户清见会接替她的位置成为部长,这几乎是射击部众人心照不宣的事。在哪怕是中学生的社团活动中也照样讲究年资等级的环境里,水户清见这样作为一年级生就受到承认的情况实属少见。她并不刻意谦让和放水来表示对高年级前辈的尊重,起手就是连中十环,技惊四座。
矢吹铃欣慰地拍着手,说有水户清见在,今年一定能出席全国大赛。
“哇,水户还是老样子,风头出尽。”“才一年级就这么得意忘形,啧。”“全中十环,这样子的话肯定有一张票是她的了吧?”“哈,我才不想要另一张票,跟她坐在一起看电影吗?恶心。”
另一边旁观的高年级部员的嘀嘀咕咕一字不落地传进岫野椋的耳朵。「恶心」这个字眼意外地触动了她迟钝的神经,她刚缓缓转头看过去,矢吹铃就先一步喝止了她们:“不要在那边闲聊——下一个轮到谁?”
其他部员互相递了个眼神,谁也没有说话。矢吹铃面露尴尬,面对这种沉默而露骨的抗议和挑衅,她捏紧了拳头,刚要发作,岫野椋举起了手。
“请问……”“嗯?”“我能试试吗?”
刚从场内离开,走到安全区的水户清见也听见了岫野椋的话,惊讶地问道:“椋也会□□射击吗?”岫野椋吞吞吐吐道:“稍微……有玩过一阵子。”另一边带头挤兑水户清见的二年级生立马呛声:“随便玩玩的外人少掺和了,是看不起人吗?射击部没有你插嘴的地方。”
岫野椋没有搭话,只是看向矢吹铃。矢吹铃转过身,一伸手横在岫野椋身前,向安全区的所有部员宣布:“我刚才已经询问过,下一个谁想上场,你们谁都没有出声。那么,第一个举手的人当然应该获得这个机会——瑞穗,”矢吹铃看向二年级为首的桃川瑞穗,“你对此还有什么不满吗?”
似乎是惧于矢吹铃的声势,加之又被单独点名,无法继续借着人数众多的掩护阴阳怪气,桃川瑞穗不得不咽下这口气:“既然部长都这么说了,我没有意见……”
岫野椋在矢吹铃的允许下进入射击场,水户清见为她准备用枪的时候,一再劝她不要勉强,也没必要为她出头。“桃川学姐本来是矢吹部长的继任者,她对我不满是很自然的……”水户清见仔细地帮岫野椋调整护目镜,确认每一个细节,“其实我对全国大赛的出场名额、部长的位置之类的全都不感兴趣,我想,以后桃川学姐会理解我的……”
“清见。”岫野椋打断了水户清见。“嗯?”“射击部弯弯绕绕的事情我都不懂——人际关系这种东西我本身就不理解也不擅长处理,但是有一件事我是知道的。”
她站起身,掂了掂手里的枪。
“那就是,和清见一起去看电影这件事,一点都不恶心。”
她转身走出了准备室。
岫野椋举枪瞄准靶心的时候,感到内心从未如此宁静。“森岛医生会不会为此责备我呢?我可能不该这样出风头的。”这样的想法也就在心头极其轻微地闪烁了几下,很快便熄灭了。她从容地扣下扳机,一枪接一枪,按照某种特定的节奏,就像完成子弹和靶心的对话那样,有条不紊地将弹头逐颗推出枪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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