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户清见是个例外。十六岁的岫野椋并不知道——甚至多年以后,她也始终没意识到,水户清见是出于何种缘由才出现在她人生的断片里。而她所见所在的当下此地又有着什么样的意义。


    岫野椋在入学第二周的周末又去见森岛直辉,森岛直辉听取了她关于新奇的高中生活各方面事无巨细的报告——包括目睹高年级学长投掷自贩机这种奇闻异事,岫野椋也一并讲给森岛直辉听。出乎岫野椋的意料,森岛直辉并未对此大惊小怪。


    “池袋本来就是这样具有包容性的城市,不管发生什么,都没什么可奇怪的。”森岛直辉几乎是用开玩笑的口吻在说这话。他还说,岫野椋没准可以毫无障碍地融入其中。池袋对于具有特殊之处的人来说,是一个令人安心的容人之所也说不定。


    岫野椋对此半信半疑。森岛直辉提议,要是不反感的话,先试着和距离最近的同学搭话试试,像个普通人那样,去体验普通人的交往方式和情感反馈——只是常识而已,没什么成本可言,万一失败的话大不了再做回缩头乌龟就是了。岫野椋有些为难,不过出于对森岛直辉的信任,还是同意了。


    入学第三周的星期一。放课铃打响,已在一周内快速结成的各个小团体闲聊一阵后便快速离开了教室。水户清见手里捏着薄薄几页纸,开口喊住了伸完懒腰正要起身的岫野椋。


    “请等一下。”“嗯?”岫野椋愣了一下,慢吞吞扭头,食指点着自己的鼻尖,面无表情,“叫我?”“是的……”水户清见递出手里的文件,“这是社团申请表和申请指南,午休的时候岫野同学不在,苍川同学让我转交。”


    岫野椋接过,干巴巴地道谢,然后低下头仔细研究起那些密密麻麻的条目来。


    半晌无言。终于,岫野椋握笔的手抬了抬,似乎做出了决定。“啊,岫野同学?”水户清见再度出声。“在。”岫野椋又一次扭头,表情僵硬。


    “岫野同学选了什么社团呢?我选了射击部。”“我的话,美术部。”


    “岫野同学很擅长绘画吗?”“还好。”


    话不投机半句多。水户清见撇撇嘴。而岫野椋坐得笔直,目视前方,一阵窒息:太糟糕了,她好像习惯性地回避别人递来的话茬,顺势就错过了——按森岛直辉的话来说,就是错过了「打开话题的时机」。她烦躁地别了一下手指,思考下一步的对策,一旦错过了打开话题的时机……森岛直辉说接下来该怎么办来着?


    在水户清见失落的目光中站起身,岫野椋抬眼,却不如对方所以为的要走出教室,而是站到了清见的桌前。


    万一不小心错过了打开话题的时机——万能可靠的森岛医生说过,别管那么多,直接莽上去就行了。


    “咦?”水户清见错愕地眨眨眼,一支牛奶波板糖递到了她面前。视线往下落,纤细修长的指骨,细微泛白的骨节,拐过手腕,顺着紧实的胳膊向上,匀称的双肩、线条优美的脖颈、尖削的下巴,然后是——与此全然不搭配的死气沉沉的脸。


    “这是……给我的?”水户清见清见不确定地问道,换来岫野椋点了点下巴的答复,“谢谢。”水户清见接过了糖,一头雾水,根本不明白示好的意义所在。“我很高兴。”岫野椋唐突地起了个话头。水户清见疑惑地仰起脸,恍然发现那双玛瑙似的眼眸里一贯漠然的瞳光正缓缓流动,在眼睑下勾勒出形状温柔的影子。


    “说实话,我不擅长和人来往。”岫野椋咬了咬嘴唇。她又在心里回想了一遍森岛直辉的嘱咐:哪怕是糟糕的部分,也不必遮遮掩掩,要让自己完整地被接纳,就必须冒着被讨厌的风险也要表达自己的意愿,如此一来才可能被良好的机缘眷顾——尔后更加理直气壮起来:“我也不明白朋友之间到底怎么相处,不过我可以去学——真的非常谢谢你。”


    和人来往很困难,读空气更是完全不会。但对岫野椋来说,诚实地说出心中所想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水户清见没有拒绝她突兀的示好和自说自话,她的耐心让她感到喉咙里一直紧绷的部分随之松弛下来,之前森岛直辉教她时,觉得说不出口的台词也自然地说出来了:“如果我们能成为朋友,我一定会,好好珍惜你的心情的。”水户清见愣神了片刻,才匆忙站起来握住岫野椋的手,鞠了一躬。“请多指教,岫野同学。”“叫我「椋」就好了。”岫野椋默念着森岛直辉的普通高中生来往指南:如果对方答应了的话,要立刻乘胜追击交换名字!


    “好!那么,椋也叫我「清见」就行了。”“好,清见。”


    ——森岛医生,果然可靠。岫野椋握着水户清见的手,在心里默默地比了个大拇指。“但是啊,椋……”水户清见的声音小了下去,皱着眉头欲言又止。岫野椋浑然不觉:“怎么了?”“一般来说,朋友之间不会说那种话吧……「我会珍惜你的心情」什么的……”“啊?”“好尴尬哦——有点……”水户清见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有点什么?”“有点……”水户清见显然在岫野椋坦然的注视下犹豫了。但话已经到了嘴边便顺势说了出来,“有点恶心。”


    恶,恶心?!岫野椋倒抽一口冷气,连嗓音都颤抖了:“对,对不起……”“啊,我没有责怪椋的意思啦,没关系的,别在意……”


    “森岛医生,您都教了我些什么啊,害我被刚交到的朋友说「恶心」。”


    当天回家路上,岫野椋左思右想,觉得自己是被坑了,一个电话打进森岛直辉的诊所,劈头盖脸一顿抱怨。“哈哈哈,抱歉抱歉,稍微使了点坏。”森岛直辉则爽朗地嘲笑她,“因为让小椋说那种话,你肯定心里觉得很奇怪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纠结半天最后大概率还是会说吧——这种事情实在是……光想想都觉得很好玩啊哈哈哈。”


    “医生!”“对不起哦——”森岛直辉勉强忍住笑,问道,“不过,还是顺利交到朋友了吧?”“姑且算是。”“恭喜你,小椋,向着普通高中生的生活又前进了一步。”“谢谢您。”


    “社团呢?”“美术部,入部测试很容易就通过了。”“噢——小椋在这方面一直很有天赋呢。那小椋的朋友呢?”“□□射击部。”


    森岛直辉陡然间沉默了。岫野椋捏着电话压低了声音:“森岛医生,不用担心,我不会……”她留了半截话没说完,森岛直辉便会意了:“我想也是,不过说到底只是高中生的部活,你自己把握分寸就好。”“我明白。”


    “小椋的朋友是好相处的人吗?”“嗯,是很温柔随和的人,偶尔会有点别扭——怎么说呢,会让我产生「和这个人在某方面意气相投」的感觉。”“意气相投吗?听起来倒是不错,只不过被意气相投的对象说恶心未免也太……”


    岫野椋捏着手机的手指一紧,面无表情地「啧」了一声。


    “小椋你刚刚是不是发出了很不耐烦的声音……不要那么沮丧嘛,而且我听过一种说法:「恶心」是对「可爱」的最高级赞美哦。”


    岫野椋当场挂断了森岛直辉的电话。


    后来的岫野椋一再地回望、追索她去而不返的十六岁。她以为她的十六岁始于森岛直辉诊室的牛奶,始于她和水户清见的第一次搭话,甚或始于折原临也在保健室暗潮汹涌的凝望;不过若是追根溯源,折原临也第一次遇见岫野椋,比岫野椋以为的要更早一些——大约在来神高中开学前一周的周日。


    一日将尽时的池袋西口公园最为热闹,露天舞台的音响放着燥热的音乐,到处都是游逛消遣的年轻男女。折原临也混迹其中,游刃有余地应付着各式各样的搭讪,刚下班的上班族、无所事事的高中生、招徕生意的店员、或是色情夜店的风俗女……他看似和谁都聊得来,面上的笑容亲切和蔼,眼光却探究似的徜徉过每个角落,出于兴趣不知疲倦地观察着人们的一举一动,将一切尽收眼底。


    他就是在这时候注意到丸井百货门口经过的一对母女。坐在轮椅上的是典型的大和抚子气质的女性,脸上挂着温和宁静的微笑,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时不时侧头与身后推着轮椅前行的女孩交谈。她看上去是高中生的年纪,以目前平成代的青少年的平均身高来衡量,她的个子应当算是很出众的,纤直又高挑。浅亚麻色的长发披盖肩背,着装和时下女生流行的时髦搭配完全不沾边,但也简练利索。她神色寡淡,对于母亲的话也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不过没有显露丝毫不耐,似乎不管对方说什么都照单全收,而她轮椅上的母亲亦未有任何不悦,甚至很高兴的样子。


    “妈妈接下来想去哪里,要到西口公园逛逛吗?”她的声线具有一种奇妙的质感,光滑而又带着锋利的棱角。女人掩着嘴笑呵呵地说:“哎呀,感觉那是时尚的年轻人的地盘,我这种阿姨闯进去也太不识趣了。”她歪了歪头,茫然道:“到底哪里时尚?不就是一群无所事事的街溜子吗?”“呵呵,椋子你啊,说话真有意思!”“不去就不去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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