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烦您了。”


    岫野椋很明智地,自始至终没有掺和这段对话。


    “到了。”


    折原临也推门,室内浮动着陈旧的消毒水的气味,桌椅和帘布都具备相当程度的使用感。他看也不看岫野椋,径自掀开白色的门帘转去内室:“开学第一天,保健室的老师还没正式上班。”


    “没关系,只是皮肉伤而已,我可以自己处理。”


    岫野椋走进外室,第一件事就是转身对光仔细检查创口,接着,她便对一切了然于心了。她转过身,就看见折原临也倚在门边。光线在他们之间裁下一道分明的界限,折原临也手里松松地抓着棉签和双氧水。但显然并不急于走过来,而是隔着一段微妙的距离端详着岫野椋,脸上是一种难以捉摸的表情。


    这种被观看的感觉会让很多人觉得冒犯,而放在岫野椋身上实在是不疼不痒,她比常人钝感得多。于是她就这么以一种在折原临也看来非比寻常的坦然一言不发地回望着他。


    这种居高临下的观看顿时变了味儿,成了旗鼓相当的对峙。


    片刻后,折原临也举重若轻地松了口:“抱歉,我只是很想看看你会是什么反应呢。”“您在为什么道歉呢?一直盯着我看,”岫野椋抬起手上的伤口示意,“还是刚才用刀割伤了我?”


    折原临也依然毫无罪恶感地微笑着:“我需要一个借口从小静那里脱身嘛,他太缠人了——没弄疼你吧?你刚刚也说了只不过是皮肉伤,没什么大不了的不是吗?总不至于要我拿出什么补偿来?”


    岫野椋没有说话。她不得不承认,折原临也的手法是很好的,精微而不着痕迹,只发生在瞬息之间——速度极快地擦破表皮,力道也掌握得刚刚好,以至于她都没立即反应过来,痛感的确微乎其微。但折原临也这若无其事的态度未免太厚脸皮。


    折原临也终于动了动,走过去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岫野椋面前。岫野椋一言不发地拧开双氧水的罐子,开始擦洗伤口。


    折原临也那种让人不舒服的视线依然笼罩着她。他在窥探着岫野椋的沉默的同时,不期然从中品出了几分胜利的滋味——这尴尬而窘迫的沉默延长多久,他的胜利就扩大几分。在这期间,她不能回避他的窥视,她作为人类的全部反应都在他的观测之中,这让他觉得有趣极了。


    “那个,请您小心一点。”突然,岫野椋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切进了他愉悦的思绪里,她的嗓音在极其安静的此刻凸现出不容忽视的质地,让折原临也不可遏制地联想起一把凭空撒下来的破碎的玻璃。


    “欸?”折原临也以为自己没听清。岫野椋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她只是用一种空白到没法揣测的语气陈述——抑或强调:“请您小心一点,我的手是很贵重的。”


    哈?太自以为是了吧,什么叫她的手很贵重?


    折原临也张了张嘴试图说些嘲弄的话。但那些他一贯信手拈来的言辞在岫野椋平静的注视下全都失效了。折原临也很意外,因为他切实地感觉到,自己不知为何屈服了:“我知道了。”


    简单处理后,岫野椋把棉签扔进了垃圾桶。折原临也依然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在她预备离开的时候,他又巧妙地打破了这片迟滞的安静。


    “谢谢你哦,刚刚拉了我一把——不然我早就被自贩机砸得头破血流了。”“举手之劳。”


    ——举手之劳?折原临也轻轻地笑出了声:“三年A组,折原临也。”岫野椋抿了抿唇:“一年A组,岫野椋。”


    岫野椋无从分辨折原临也的示好是不是另一种试探和观察,她有些困惑,但并没有更进一步的好奇心了。


    很多年后岫野椋依然会在特定的时刻不期然回想起折原临也在昏暗的保健室内看向自己的神情,从他们相遇的这一刻开始,折原临也这如有暗潮奔涌的凝望就贯穿了这段岁月的始终。然而这一段静默的、荒诞的、甚至带着某种叵测意味的相遇,却让往后的森岛直辉焦头烂额,不管用多少药物、进行多少次深度催眠,都无法将其抹去。


    这是岫野椋终其一生不断回望着的「过去」,就像一道无人能抚慰的伤口,在历经世事翻覆年华流转之后,它仍旧存在,甚至坚贞不渝地属于她。


    折原临也最近很无聊,无聊得要死。


    近阶段的客户群中完全没有值得留意的对象,池袋那边也没有可掺和一下的麻烦事,泱泱人间太平得不可思议,以至于他窝在事务所里快要长霉了。正因如此他才会重新把一年前就玩腻了的自杀志愿者的观察游戏捡回来——虽然自杀志愿者的反应毫无新意,但岫野椋的出现却是意外之喜。他始终相信,发生在池袋的相遇和重逢都有其意义,他生于斯长于斯的故乡的街道承载的就是这样的人生。


    那日,折原临也从池袋回到新宿的事务所的时候已近夜半,矢雾波江却仍然在他的电脑前工作。


    “呀,波江小姐还没回去?”“你怎么有脸说?还不是拜你所赐。”“哈哈哈,抱歉抱歉,有那么难找吗?作为赔礼,换我来泡咖啡吧。”“不加糖奶。”“了解。”


    折原临也在水吧摆弄滴漏式咖啡机的时候,又听见矢雾波江喊他。


    “你确定你说的名字没有问题吗?”“咦?「岫野椋」啊,怎么了吗?”矢雾波江翻了个白眼:“「岫野椋」是没有错,不过你能把文档存在深到那种程度的根目录下——你果然是单纯想给我找点事做吧?”“哈哈。”折原临也毫无诚意地讪笑两声,等磨豆机把深度烘焙的咖啡豆磨成粉,“不要这样说啦,再者我早就给你打过预防针了耶,是「大约以后都不会用到的无名小卒的副本」——我是这么说的吧?”


    “算了,这不是重点。我是想说,「岫」这个字,一般来说会念成「山」吗?”


    “确实读音很奇怪……”折原临也将现磨的咖啡粉放进滤纸,关上漏斗门,水槽添水后开启电源,等待的时间里,他靠在吧台边思忖,“普通人见到这个字第一反应是念作「由」才对吧?”“简直像故意念错似的——故意的吗?”矢雾波江的声音小了下去,紧接着,键盘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然后又停止了。


    “果然……”


    折原临也从水吧探出头看过去。矢雾波江已经离开了办公桌,快步走到墙边的资料架前。


    “有什么发现吗?”他饶有兴致地问——并且确信自己的秘书势必给出一个不令人失望的结果。


    “用汉字来检索的话,的确只能找到岫野椋的那一份;不过,保险起见,我想用平假名检索,「岫」这个字的读法太奇怪了,让我不得不在意;但如果是「由」的话……”


    矢雾波江踮起脚尖,从高处取下一个文件夹。


    “就会有不得了的发现——虽然这一份更薄就是了。”


    “等等,你手上那个……”折原临也眯了眯眼。


    矢雾波江背靠着满窗月光转过身来,晃了晃手里的文件夹。


    “临也,如果把「岫野椋」念成ゆのくら——它就能写成另外一个名字了吧。”


    折原临也出神地望着文件夹上贴着的标签,尔后迎着月色,缓缓地,扭曲地微笑了起来——


    看吧,他能干的秘书从不叫人失望。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食用说明】


    这次我不打算说任何与本章有关的话,因为我要给大家正音/_


    来来来到现在为止还有多少妹纸是念不出我家椋妹全名的诚实点举个手!【喂岫(xiu四声)野椋(liang二声),日文念作Yamano Kura


    木京这个字儿它真不念qiong啊真不念qiong!苏教版小学六【或者五?】年级课文有篇叫「灰椋鸟」的散文啊大家没学过吗?!【滚另外岫这个字日文里应该是没有的,表达的是山的意思。所以我嫌麻烦就直接设定它念成yama(山)……关于这名字有什么扯淡的内涵请期待之后出场的萌黄软妹子「全错」折原舞流给大家解释/_☆


    食用愉快——☆


    ——


    第11章 Period.11 沿波讨源


    ◎“在池袋,见到一个美少女就对她感兴趣,想做点什么——这种想法可是会坏事的。”◎


    岫野椋入学来神高中后的第一个周末去森岛直辉的诊所时向他汇报,她在高中生活的开端,如愿成为了一个没多大存在感的人。既没有被欺凌,也一点都不受欢迎。所有老师在第一次念「岫野椋」这个古怪的名字的时候,无一例外遭遇滑铁卢;留给同学的印象除了「名字的念法很不对劲人也很不对劲」之外再无其他。


    岫野椋在高中时代没有几个朋友,当然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成年之后也未能有所改观就是了。倒不是人格缺陷的问题,也不存在人际交往障碍,但的确是她自身原因所致——欠缺的常识、冷淡的态度、还有对大多数人和事都显得迟缓的情绪反馈:就算表面上没什么异常,一旦有所接触,就会发现岫野椋绝对不是个能够愉快来往的对象。虽说苍川泽奈那种「只要是双马尾的美少女我就无条件喜欢」的人也是合法存在的。但绝大多数人都不会选择和岫野椋这样的人深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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