岫野椋转而看向岸谷新罗,语气不善道:“岸谷学长,您打算做什么?”


    “好了好了不要慌,我不想伤害你,塞尔提也不会的对不对?塞尔提是个温柔的人呢——”岸谷新罗轻快地停了一下,尔后口吻急转直下,“但我不是,所以我要拷问了:提起高中的事情会让你那么痛苦吗,椋小姐?”


    岫野椋瞬间握紧了拳头——但那失重的黑影却温柔地流淌着,将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抚平。塞尔提显然有些焦虑,急匆匆地打字,岸谷新罗看过后,便又下指令:“帮我监测她的心跳和血压。”


    说完,岫野椋便感到黑影又流动起来,在她的胸口和上臂形成了一定压力。“岸谷学长到底想做什么?”就算情绪再贫乏,她如今也禁不住有些恼了。“放缓呼吸,按我说的做。一旦你反应过激我会给你上镇静,我对本次诊疗的一切后果负责,记住,你现在是我的病人。”“我拒绝您的看诊。”“你无权拒绝——你是静雄带来的患者,我受他所托,至少要给他一个交代。”


    岫野椋忽然间出离愤怒了:“我和平和岛静雄先生没有任何关系。”“那么折原临也呢——我猜至少和临也脱不了干系。”“我和他更没有——这不关岸谷学长的事!”


    岫野椋知道自己的心脏和呼吸道不受遏制地起了反应。而塞尔提也如实地把她的心跳过速和其他异状汇报给岸谷新罗。


    “请擅自别插手我的事情好吗,您明明什么也不知道!”


    岸谷新罗走到岫野椋的跟前,双手放进白大褂的衣兜里。他弯下腰,一下子凑得很近,鼻尖几乎压到了岫野椋的脸上——这个距离,他能把她的瞳孔变化看得一清二楚。


    “椋小姐,听听我的建议怎么样?倒不是作为医师,而是作为有过一面之缘的普通朋友——差不多放过自己怎么样?”“我倒是更希望您能放过我。”岫野椋冷冷地回答。“到底是谁不放过谁,你心里有一个再清晰不过的答案——呼之欲出,我都能看见了。”岸谷新罗露出了一个事不关己的凉薄笑容,“我多少知道你高中的时候经历了些什么——别误会,我没有窥探他人隐私的兴趣,我是综合了多方面的信息推断出来的;但是我知道,比起你所经历过的一切,喜欢上折原临也才是你最大的不幸。”


    “不过只有这件事我可以断言:对他产生了越线的感情,之后又能全身而退的人寥寥无几,你是其中之一,这已经足够你原谅自己了。”


    岫野椋的瞳孔一瞬间涣散了。


    “更何况,你姑且也算是,让临也那家伙都动过心的人啊。”


    第8章 Period.08五里雾中


    凌晨悄无人声的街道上,黑色机车穿行于朦胧薄雾之中。岫野椋在早间的第一班电车发车之前抵达JR池袋站,送她到车站的是池袋大名鼎鼎的都市传说「黑机车」,无头的妖精塞尔提·史特路尔森。她一路上总是时不时操纵着黑影把PDA递给后座的岫野椋,内容无非是单方面的安抚和一再道歉:


    【真是太对不起了,新罗那家伙,一旦牵涉到静雄和临也的事,就容易失去分寸感。吓到你了吧……】


    【我已经狠狠教训过他了,就算是病患也不可以这么粗暴,请你别放在心上……】


    【实在对不起!】


    岫野椋一言不发,弄得塞尔提有些失措,那些恳切而沉默的言语如同扔进湖里的石头再也不见了踪影,只剩下耳边聒噪遥远的风声。


    “塞尔提小姐真是很有人情味……”过了好一会儿,岫野椋望着街衢楼厦之间渐渐漫漶开的初日晨曦,轻声低喃,“温度、边界感、同理心——身为妖精的塞尔提小姐绝对比大多数的人类更像人类。”


    【欸?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说我这个非人类呢,谢谢你……】


    岫野椋抱着塞尔提的腰,依靠在她的脊背上。或许是因为塞尔提·史特路尔森并非人类。反而令岫野椋感到安心,甚至平白地生出一股罕见的倾诉欲。“我实在是太不擅长和人类打交道了。”她苦笑道。


    【椋小姐是比较内向的类型吧,并不是每个人都必须善于交际的,我想你不必为此难过。】


    “是吗。”


    【什么都不想说的话,不说也可以;对于他人的话语和感情,不想回应的话,不回应也可以。椋小姐只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好。】


    “没有那么容易。”岫野椋的口吻表露出少见的轻蔑和无礼,“我也不想回应,我也不想针锋相对,我只想一个人过安宁的生活——可是每个人都不肯放过我。”


    塞尔提终于沉默了。岸谷新罗的所作所为的确让她失去了安慰岫野椋的立场。塞尔提在目睹了那样的场景之后,深知自己没有资格劝慰岫野椋。


    「你想要的平静生活会回来的」——这种透明泡泡似的轻飘飘的话塞尔提根本说不出口。


    岫野椋在岸谷新罗的逼问下产生了严重的应激反应,岸谷新罗当机立断给她上了小剂量的镇静,她沉睡了一夜,在凌晨时分醒来。她看到端坐在扶手椅中的岸谷新罗,奇异地感觉到平静——身穿白大褂的密医坐在床尾一侧的房间角落,离她既不太远也不过分逼近,他们之间保持了一个足以代指互相妥协的安全距离。岸谷新罗手里端着一杯冷掉的咖啡,显出黑眼圈的双目望着窗外,神色平和,看上去毫无攻击性。


    “早上好,椋小姐。”“早上好,岸谷学长。”


    不同于前夜暴烈的谈话氛围,他们确实在这样一段安全距离的催化下,普普通通地、心平气和地交谈了。


    “还觉得哪里不舒服吗?”“我很好,您不必担心。”“你昨晚差点就休克了。”“给您添麻烦了。”岸谷新罗放下了咖啡杯,坐着向岫野椋欠了欠身:“我向你道歉,椋小姐,我的做法或许太操之过急了。”“您不用道歉。”岫野椋低下头盯着被子上平滑的褶皱,没由来地感到疲累。


    “椋小姐,恕我失礼,你记得你的母亲叫什么名字吗?”岸谷新罗忽地问道。“家母吗……”岫野椋抬起头,不理解岸谷新罗为什么唐突提起她的母亲,她自然而然地张嘴,“……”


    ——她冷不丁僵在了那里。


    岸谷新罗耸了耸肩:“果然,这你也不记得。”


    “我没想到……”岫野椋揪紧了手里的被单,“这不应该的,我从前明明是记得的,我不至于连这种事都忘记……”“你的慢性创伤后应激障碍仍然在缓慢恶化,这不是个好的征兆。”岸谷新罗往后靠在椅背的软垫上,食指习惯性地轻轻敲打着扶手,“长此以往,你的记忆会流失得越来越严重,我认为你应当去接受更积极的干预治疗。”


    “您对我高中时候发生的事……知道得很清楚吗?”岫野椋试探着问道。“倒也很难那么讲——我说过,我和椋小姐只不过一面之缘。但是,静雄说他见到你和临也在一起,我就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岸谷新罗的每一句话似乎都经过了深思熟虑,透露出来的信息可有可无。但每一句话无疑都是正确而恰当的,“我的确和你不熟,但是我和临也——却已经是那么多年的孽缘了,在这件事上我可以拍着胸脯说我了解他。”


    岸谷新罗的镜片上折过一道白光。


    “我很清楚地记得高中毕业前那一段日子里,他表现出来的异常——仔细想想,那个时间点正好与发生在你身上的巨变相吻合。我不知道你经历的不幸之中临也插手了多少,但他脱不了干系。”岸谷新罗停顿了一下,“不要误会,我不是说临也干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只是不管从什么层面上讲,他都绝对不是什么好人。但凡一个糟糕的局面里,有能容他煽风点火推波助澜的间隙,他就很少选择袖手旁观。当年他是这样,如今他也没有任何长进——我想这点你是能明白的。”


    “我……完全理解您的意思。”“除此之外,我依然劝你,彻底否定自己的过去是不可能解脱的,无法接纳曾经的自己的话,你的未来也将毫无希望可言。”岸谷新罗的叹息让岫野椋一阵心悸。


    咚咚。


    塞尔提敲门进入房间,托盘上端着一杯热牛奶。“谢谢啦,塞尔提。”岸谷新罗把牛奶端到岫野椋的面前,“好了,我想说的就是这么多;喝了吧,要是你能觉得好些就好了。之后塞尔提会送你到车站——你现在不住在池袋,我猜你高中毕业之后就搬家了,对吧?”岫野椋默默地接过牛奶,点了点头。


    “那也不错。”岸谷新罗如此评价道,“毕竟池袋从很久以前就不够太平啊。”


    到了池袋站东口的猫头鹰雕像处下车,岫野椋同塞尔提道别。岫野椋在凌晨的蔼蔼薄雾中悄无声息地行走,刷PASMO进站。确认过发车时间,岫野椋背靠站台的石柱,深深地呼吸。犹豫再三,在电车进站之前,她终于拿出手机拨通了号码。


    “森岛医生,是我,岫野椋。这个时间打电话给您真是不好意思……”


    岫野椋在空无一人的站台,对着影子倾诉般地呢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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