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你怎么提前回来，原来是来兴师问罪的，”沈焱柏一笑，反问杰瑞米，“知道了什么，问吧，我最近很擅长坦白。”
“瑜市美院美术馆馆长，你自己答应的？”杰瑞米拍着餐桌，“界外的瑜市分馆刚刚建好，你就在同一个城市另一个美术馆挂职，不用跟我商量？”
“消息够灵通的，”沈焱柏点点头，“我是要在瑜市美院挂职，这样可以最大程度把学院的资源和界外艺术市场的资源整合起来，学术上，很多事也会更好办。”
“我问的是这个吗？我需要你跟我通气！”杰瑞米抓着餐巾又扔一次，“那分馆的馆长怎么办？”
“界外分馆的馆长人选我想过了，让你手底下的职业策展人去直接管理最好，更专业，也更高效，”沈焱柏一点不上气，直接跟杰瑞米说自己的结论，“分馆的策展方向我早就跟你商量过，我人在瑜市，整体发展就不会出纰漏，这点你放心。”
“你倒是做点儿让我放心的事儿……”杰瑞米手指扣着桌面，问沈焱柏，“还有，你是不是跟小朋友有事儿？”
沈焱柏“啧”一声，“你就不盼我点儿好。”
“能好？”杰瑞米一抬下巴，朝着沈焱柏倒扣在桌面上的手机，“一顿饭时间，手机响了都一眼不看，你不是说畅漾考完试就会过来吗？他人呢？”
沈焱柏翻过手机查看着信息，不说话。
“更有意思的，”杰瑞米盯着沈焱柏盘问他，“我上周受邀审核了OPEN CALL的海外驻留项目，为什么看到了李畅漾的申请资料？”
沈焱柏这才抬起头，问杰瑞米，“他通过了吗？”
“怎么说呢，”杰瑞米有些为难，“我倒是想跟你通个气，但评选规则要求保密，而且从作品到个人履历，我实在是没有让他不通过的理由……”
“通过了？”沈焱柏点点头，“那挺好的。”
“F**k！”杰瑞米急得直接敲桌子，“到底怎么了？”
“非要问个究竟……”沈焱柏放下了手机，叹了口气，“I messed it up.”
“你搞砸了什么？”杰瑞米不太明白，“你们俩不是挺好的吗？”
沈焱柏不想提这事儿，现在也不得不跟杰瑞米说了。
杰瑞米却还是没听太明白，“什么意思？所以说你们现在是分开了吗？我以为你连家都搬了，这次是来认真的了。”
沈焱柏摇摇头，“他没有说分手，但也没说不分手。”
“我搞不懂你们中国人，什么话都不说明白，”杰瑞米也摇了头，“所以你打算怎么办？那个驻留项目，如果实在要找借口的话，我也能找组委会那边说说，让小朋友往后等个半年，你再挣扎一下？”
“不要动手脚，”沈焱柏立刻拒绝，“不过，你把这个驻留项目的介绍和日程给我。”
杰瑞米了然地笑起来，问他，“等你展览开幕了，派你出个差？比如去个东南亚国家？我想想啊，今年的OPEN CALL在苏梅岛，派你去一趟泰国怎么样？”
沈焱柏还是摇头，说“再说吧”。
沈焱柏只在离开瑜市后的第三天收到过李畅漾发来的一条信息。
信息非常简短，只有“我走了”三个字。
再打开镜子湖的监控，房子变得很整洁，就像刚刚打扫过一样，车库里，李畅漾那辆事故车也不见了。
李畅漾走得干干净净，也没有再发来别的消息。
他们就像撒进镜子湖里的两滴雨，看不见彼此在什么地方。
两天之后，沈焱柏的个展在界外美术馆如期举行。
开幕式很热闹，重要的嘉宾都备了伴手礼，精致简介的手袋里有展览画册，还有界外美术馆特别设计的限量版画。
分发是由沈焱柏本人和馆长杰瑞米一起来，拿礼品的助手问沈焱柏，“伴手礼都准备好了，沈老师您单独准备的那一份……”
沈焱柏有片刻失神，随即说，“先收起来吧。”
能给谁先留一份？展览的间隙，杰瑞米好奇，去看了那个被留起来的袋子。
里面除了常规的礼品，还有一张装裱好的手稿，画的是阳光照亮的树林，林间有一个被照亮的徒步者，从绘画手法看，的确是沈焱柏亲手画的，看起来也不像是印刷品。
沈焱柏的一张手稿如果要放在艺术市场上论，那就不是个小数目，还这样装裱起来送人，杰瑞米想不到他要送别的什么人。
再往袋子里看，袋子的角落里还有一个黑色的天鹅绒方盒。
杰瑞米觉得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拿出手机，发了些展览的现场照片给李畅漾，问他是否有时间通话。
李畅漾很快回复了杰瑞米，说现在有时间。
电话接通，李畅漾先说了“恭喜展览开幕”，听起来人并不在室内，似乎在外间嘈杂的环境。
“嗨，畅漾，好久不见，”杰瑞米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展览很热闹，你怎么不来？”
“啊？沈焱柏没有跟你说吗？”李畅漾有些为难的样子，“我有些走不开……”
“可惜了，”杰瑞米看着手里的袋子，笑里带着些不怀好意，“沈还特别给你准备了礼物。”
李畅漾无措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现在在忙什么呢？”杰瑞米没话找话地问李畅漾，“吃饭了吗？”
“还没有，”李畅漾松了口气，“申请了一个国外的驻留项目，刚刚通过，现在在跑签证手续。”
OPEN CALL的驻留项目要辗转东亚的几个国家，手续跑起来并不简单，李畅漾已经忙了好几天，杰瑞米打来电话的时间已经是下午三点，他还没有吃午饭。
“真没吃？”杰瑞米泄了气，只是不明白，这两个人怎么能都把自己搞得这么可怜，“那你快去找点吃的吧，事情一件一件的来。”
李畅漾谢过杰瑞米，挂掉电话，没忍住点开他发来的那些照片。
这段时间，李畅漾刻意让自己不去关注沈焱柏的消息，以至于现在，他连展览开幕的日子都不清楚。
他看得仔细，点开了就放大照片，忍不住去看沈焱柏的样子。
沈焱柏看起来还是很得体，游刃有余，众人追捧，只是看起来稍微有些疲惫。
大概准备这种规模的个展还是很辛苦的。
李畅漾不知道当下的自己在想什么，手似乎不太受控制，打开了外卖APP，来不及细挑选，找了一家北京市中心评分比较高的花店，给沈焱柏的展览选了一束花。
他从来没有在一束花上花过这么多钱，没有其他的要求，只要求尽量快。
店家很快接单，给李畅漾打来了电话。
“先生，我们会尽快安排送花，请问您需要写卡片吗？”
李畅漾捂着胃，那里空空的难受，沈焱柏在的时候，似乎从来没有让李畅漾饿过。
他想了想，说，“帮我写，我会记得吃饭。”
花店似乎没听清，又问：“是写记得吃饭吗？”
“不，”李畅漾强调，“是写‘我会记得吃饭’。”
花店答应下来。
四点，外卖平台显示花已经被签收。
展览现场，沈焱柏收到的花太多了，场馆里里外外摆不下。花上的卡片都让助理收了起来，花束在展览开幕结束之后都成堆地放进了展厅的设备储藏室，工作人员喜欢的就拿走，其他的等待着枯萎之后统一处理。
展览的晚宴到深夜才堪堪结束。
沈焱柏避不开喝酒，虽然没怎么醉，杰瑞米还是送他回了酒店，还赖着不走。
沈焱柏这段时间把自己的时间填得很忙，但一闲下来，总是一个人待着，似乎个人生活突然消失，只剩下别人触及不到的沉思。
杰瑞米也被他憋得受不了，今天就算是一起埋怨一下李畅漾，他都要跟沈焱柏聊聊。
沈焱柏觉得累了，没有兴致招架杰瑞米的谈兴。
他知道杰瑞米出于担心，也出于多年的友谊，不想让自己一个人待着，但他现在也实在是不想谈跟李畅漾之间无解的境况。
奈何外国人实在是没什么弯弯绕的心思，杰瑞米偏要说李畅漾。
“他知道你今天展览吗？”
“没告诉吧？”杰瑞米贱兮兮地笑，“你不告诉，我告诉了。”
“多管闲事。”沈焱柏皱了眉头。
“他没跟你联系过？”杰瑞米进一步打探，“连开幕祝贺都没有吗？”
沈焱柏烦得很，不理会杰瑞米，随手拿起助理送来的一沓卡片，翻看起来。
“人家可忙了，忙着出国呢，我电话打过去的时候就在跑签证手续，”杰瑞米看着沈焱柏恹恹的神情。
“不过他也是不省心的，我打电话过去的时候还没吃午饭，”杰瑞米回想着，“那时候展览都开幕了，得有三四点了吧？还没吃呢？”
沈焱柏听得皱眉头，翻着手上一张有些奇怪的卡片。
是一张机器打印的卡，上面没头没尾地写着“我会记得吃饭。”还有些俗套的爱心小图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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