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镜子湖_三月春鱼 > 第115页
    快淋浴完时,李畅漾似乎醒了,有说话的声音,仿佛是在讲电话。


    沈焱柏很快关上了水,没有开吹风机,随意擦了水穿好衣服,从浴室出来。


    李畅漾正坐在床上,眉心微微皱着,手指无意识抓着被面揉搓,看见沈焱柏出来,立刻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沈焱柏点点头,安抚地对他笑了笑,李畅漾也下意识地对他笑了一下,但嘴角扯出的笑意转瞬即逝。


    这通电话似乎让李畅漾有压力,听的时候多,偶尔回答一两句。


    沈焱柏有些好奇,这样的电话,既然接的不舒适,又困倦,李畅漾为什么不找个契机就结束它?


    对话持续了一会儿,李畅漾跟电话那边说今年应该考不了博士,又说张翎的情况。


    沈焱柏清楚,李畅漾的判断是对的。


    博士学位,本质上说是导师团体里的员工招聘,只是带了高校的研究性质,各个导师都有自己培养多年一手带上来的硕士,还有一部分关系硬的学生排着队。


    现在离最近的一次博士考试报名不到半年,李畅漾自己的导师不能考,再找导师就意味着重新建立信任关系,排在别人后面。


    沈焱柏不知道电话那头的人对这件事做出了什么反应,只看见李畅漾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他没有看沈焱柏,回避着眼神,似乎为难,又不得不回答电话那头的人。


    沈焱柏听见他无奈地喊对方“妈”,又压低了些声音说,“我现在没心思谈朋友”。


    沈焱柏明白了,李畅漾大约需要跟他的妈妈再搪塞几句,自己在这里,有些话李畅漾说着太难受。


    他披了件外套,从窗边的沙发拿了烟盒,李畅漾终于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愧疚。


    沈焱柏又冲他轻松地笑笑,扬了扬手上的烟盒,指了指门口的方向。


    李畅漾突然在床上坐直了,手一把抓住被子,原本疲倦的眼睛睁大了直直地望着沈焱柏,皱着的眉头也舒展开,他似乎下了某种决定,需要看着沈焱柏来给自己精神上的支持。


    沈焱柏隐约猜到了李畅漾想说什么。


    “妈,”李畅漾看着沈焱柏的眼神里似乎有火星迸溅出来,“我其实谈朋友了。”


    沈焱柏盯着李畅漾的眼睛,他没有需要这样郑重告知恋情的父母,但也明白对于东亚的普通家庭来说,婚恋、取向、家庭是多严肃的一件事情。


    就这件事来说,他无法替李畅漾做决定,也无法干涉李畅漾说与不说的权利。


    但他十分明白,李畅漾在用这个举动给沈焱柏感情上的肯定。


    “妈,我在认真谈朋友,”李畅漾语速正常,音量正常,话语清晰笃定,不再心虚遮掩,“但我的对象是男的。”


    他似乎把所有顾忌都像破茧一般从皮肤上撕下去,痛,也痛快。


    沈焱柏走到床前,盯着李畅漾的眼睛,等他结束电话。


    电话那头,老妈许久都没有说出话来,李畅漾有些忐忑,这一次他没有搓衣角和被子,抬手伸向沈焱柏。


    沈焱柏意会,握住了他悬在空中的没有支撑的手心。


    “妈?”李畅漾试着对电话那边说话,“你还在听吗?”


    “啊!在,”老妈强装着笑起来,“畅漾啊,你跟妈开什么玩笑啊?不谈就不谈,以后我们不催你不就行了,妈妈也不是非要你现在谈,缓缓的也成,别乱说话。”


    李畅漾叹了口气,老妈下意识地逃避了他的坦白,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这种强行粉饰太平的慌乱让李畅漾心碎,他终究还是做了父母的坏孩子。


    但话说了就是说了,没有吃了吐的道理。


    “妈,”李畅漾不忍,声线颤抖,抓在沈焱柏手上的手握得很紧,骨节都发白,“我是认真的,没开玩笑……”


    “哎哟你不是要睡觉了吗?”老妈慌乱地打断了李畅漾的话,“漾漾啊,妈妈再给你打啊,现在有点儿事儿,衣服还没晾……”


    絮絮叨叨地,李畅漾当了一辈子老师的老妈第一次这样慌不择言地挂掉了电话,她不能再听下去,她需要时间消化,可能还需要时间跟老爸商量。


    电话放下来,李畅漾挺直的背塌了下来,后背的衣服贴上皮肤,他才发觉自己在短短几句话间,出了一身汗。


    沈焱柏没有马上跟他说话,他又握了一会儿李畅漾的手,直到李畅漾紧握的手有了些松动,沈焱柏才松开手。


    他拿过李畅漾的外套替他穿上,又蹲下来,把李畅漾的脚从床上拿下来,替他穿袜子,再穿上鞋。


    “穿鞋干嘛呀?”李畅漾心不在焉地问,“这么晚了,要去哪里吗?”


    “出去转转,”沈焱柏把李畅漾的鞋带仔细系好,才起身,把李畅漾从床上拉起来,跟他拥抱,“我猜你现在睡不着。”


    李畅漾把脸抵在沈焱柏肩膀上,似乎在笑,又似乎在叹气,他抓住沈焱柏腰侧的衣服,抓了许久才放开,闷闷地“嗯”了一声。


    李畅漾被沈焱柏领着走,记不得是怎么出的酒店,一直漫步到吹着海风的海湾边,他才稍稍恢复了思考能力。


    他后知后觉地问沈焱柏,“我刚刚……是不是太冲动了?”


    “这件事冲不冲动,我没办法替你感觉,”沈焱柏握着李畅漾的手,揣在自己的大衣口袋里,“但你愿意跟你家里说我们的事,我很……”


    沈焱柏斟酌了一下字句,才说,“我很触动。”


    李畅漾笑了笑,拇指在口袋里亲昵地摸了摸沈焱柏的手背,“没有提前跟你说一声,抱歉,我不知道今天晚上还能不能睡着。”


    “想说就说,我跟你说过,这件事上你想自己就可以,不用顾虑我,”沈焱柏在海湾的阶梯边找到一排座位,带着李畅漾坐下,“睡不着就不睡,在这里坐着聊天也挺好,冷了就找个酒吧喝一点。”


    “哎……”李畅漾搓了搓被海风吹得微凉的脸颊,“我爸妈今晚估计也睡不着了,我怎么挑了个这个时间?还真是……不孝子。”


    沈焱柏看着李畅漾被城市微弱灯光笼罩的脸,他的眼眶红着,大概非常内疚。


    他们最终没有去酒吧,李畅漾现在不想见人,也不想去吵闹的地方,他们在外面又坐了一会儿,就慢慢走回了酒店。


    李畅漾的思绪还是很多,沈焱柏催着他冲了个热水澡,不管有没有睡意,还是躺在了床上。


    “明天就回瑜市了,有什么想买的东西吗?”沈焱柏随意地跟李畅漾聊着天。


    “深圳有什么能买的?”李畅漾想了想,又笑起来,“不能再买了,买那套衣服已经把我今年预计的所有零花钱都海进去了。”


    说完他又大大地感叹,“太贵了!”


    “是你自己非要自己出钱的,”沈焱柏笑他,“你这次展览入账也不少,怎么这么小气?”


    “富从俭中来啊……”李畅漾往沈焱柏的方向缩了缩,伸手圈住沈焱柏的手腕,打了个绵长地哈欠。


    也许是白天再外面走得太多,一整天的行程太满,李畅漾聊着聊着居然还是睡着了,意外地,他没有做任何梦,踏踏实实睡了一个整觉。


    早上闹钟响的时候,沈焱柏很快就醒了,李畅漾一整晚都挨着沈焱柏,一开始是抓着他的手腕,到后来整个人缩成一团,头抵着沈焱柏的心口,听见闹钟,李畅漾皱了皱眉头,故态复萌地想赖床。


    沈焱柏笑着搓了搓他后脑睡乱的头发,叫他,“畅漾,起床了。”


    “再睡会儿,”李畅漾伸手想抢还在不断响铃的手机,“好困。”


    沈焱柏把手机举高,往后撤了撤,不让李畅漾再能靠着自己,“起吧,赶飞机,我们今天要回家了。”


    李畅漾又缩在床上绵了一会儿,听着沈焱柏整理行李的声音,慢慢起了床。


    从深圳回瑜市,李畅漾觉得展览这几天就像做梦一样,高强度的社交让他在短时间内获取了大量信息,也看了许多别人的画,让他有一股劲儿,手痒痒地想立刻回工作室开始创作。


    当然也有他还不想面对的一些事,例如沈焱柏表现出来的控制欲,例如还在消化一些信息的父母。


    但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该做的事还是得做。


    回了瑜市,李畅漾表现得都很正常,他把自己的时间填得比以前更满,白天在谢萍工作室专心上班,晚上回了镜子湖,晚饭一吃完,就钻进工作室画画,一直画到沈焱柏也收了笔,催他上楼睡觉,李畅漾才不太情愿地停下来。


    他们在睡觉前如常地接吻,做恋人间该做的那些亲密的举动,李畅漾表现得比以往对沈焱柏更依恋,更接纳,也更主动。


    沈焱柏在几天后察觉,李畅漾必须到身心都疲惫到一定程度,才能倒头睡着。


    他把自己变得非常忙碌,因为不想闲下来去进行更多的思考。


    李畅漾是男孩儿,平时和父母的联系并不十分频繁,但不频繁,和不能联系是两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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