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揣测,猜疑,都是自己带给李畅漾的,而他偏偏最不愿意李畅漾受这些委屈。
李畅漾就像古板迂腐的君子,他爱和恨都纯粹,承受了揣测,又不愿意多在自己这里拿一点好处,他不屑去中伤任何人,更不愿意伤害沈焱柏的感情,那些伤害就向内都要由李畅漾自己承受消化。
“我们俩的事,你如果不想其他人知道,不说就行了,”沈焱柏摸了摸李畅漾离开被子后开始慢慢变凉的肩膀,“先去洗漱,穿衣服,别着凉了。”
站在浴室照镜子,李畅漾这一身像是受了什么刑,男人和男人之间原本就没什么轻重,再加上他们像打架摔跤一样的做法,两个人身上都挂了彩。
沈焱柏的嘴破了,下颌角也隐喻青了一块,衣服遮掩下的后背腰腿,多多少少都有李畅漾昨晚发怒或吃痛时抓打的痕迹。
李畅漾就更不消说,两个手腕上是清晰的指压痕迹,锁骨和后肩胛上更是深深浅浅一片不能看,手臂因为长时间被反别在后背,现在都酸软得抬不起来。
奈何他们中午还约了几个深圳的朋友要聚餐见面,否则李畅漾实在是很想在酒店躺一天,什么都不想做,哪儿也不想去。
还好深秋的衣服都带领带袖,刚好能遮住李畅漾手腕脖子上那些不好见人的印记。
沈焱柏就没平时那么体面了,嘴上的伤口实在显眼,又不好遮盖,出门前李畅漾看着他的伤口发愁。
“这怎么说啊?”李畅漾心虚地问。
“走路不小心磕的,”沈焱柏倒不很在意,抬手摸了摸还肿着的下唇,轻轻“嘶”一声,“你昨天晚上咬的时候怎么不想今天怎么解释?”
“我已经昏头了,你跟喝醉了又昏头的人讲什么道理?”李畅漾白了沈焱柏一眼,既然他都不在意,李畅漾也不再管了。
他们从中午出门开始,陆陆续续见了许多人,有李畅漾在深圳工作的同学,也有沈焱柏的圈内朋友,他们大都出于关心稍稍问了问沈焱柏“嘴上是怎么了”,在得到沈焱柏搪塞的理由后,也就礼貌地不再深问。
这一天沈焱柏似乎都刻意在人前跟李畅漾保持了些距离,互相介绍时,也只说李畅漾是“青年艺术家朋友”,一丝雷池也不跨过。
沈焱柏一向不屑遮掩自己,他虽然不会宣扬自己的私事,但这种刻意的避嫌还是和他平时的态度有微妙的不同。
他会和李畅漾隔开人坐或站,问李畅漾要打火机之后礼貌地说“谢谢”,谈及关于李畅漾的事时,也绝不多说一个字,只让李畅漾自己表达。
就像他们俩不甚熟悉一样。
到了晚上,他们约了杰瑞米一起吃饭,正好给李畅漾的个展做过策展的林栋也在深圳,便组了局,吃一家当地比较正宗的顺德菜。
一进了餐厅,杰瑞米一眼就看见了沈焱柏嘴上的伤口,立刻吹了声口哨,不怀好意地笑起来。
“沈,挂彩了呀?”杰瑞米幸灾乐祸地问,“怎么的?挨揍了?”
沈焱柏哼笑一声,不理会杰瑞米。
杰瑞米又转眼看向李畅漾,瘪着嘴笑着,朝他比了个大拇指,“Bravo,漾漾,bravo!”
林栋是聪明人,他跟沈焱柏认识得早,也对他的性取向多少知道一些,早在沈焱柏私下请他提李畅漾策展的时候,他就对两人的关系有了推测。
再看沈焱柏这半年直接搬到了瑜市,北京的房子和工作室说不要就不要了,连界外的工作也转了线上进行,大有为爱迁徙的意思,这事儿也就八九不离十了。
别人感情的事儿,特别是沈焱柏这个级别的艺术家和画廊主,少问为妙。
“焱柏这是水土不服啊?”林栋笑着替沈焱柏圆场,“怎么从瑜市到深圳来还上火了呢?”
“所以吃吃顺德菜,养生。”沈焱柏笑着接他的话。
李畅漾跟林栋这次有了更多的话聊,就着这次展览的新画,林栋也有许多新看法,一顿晚饭吃下来,林栋已经敲定了让李畅漾参加他明年策展的新项目。
“话说在前头,老画可不行,”林栋笑着跟李畅漾说,“必须得是我没见过的新画才能参展。”
“您放心,”李畅漾一口答应,“有了新画我一定先发给您批评指正。”
晚饭后,李畅漾先去了洗手间,林栋婉拒了沈焱柏要送他回去的提议,自己打了车,说是还要再去见别的朋友。
有展览时,趁着展览的机会多见见些人,巩固拓展人脉是寻常事,沈焱柏也不坚持,跟杰瑞米一起送林栋出门上了车,便在店外等李畅漾出来。
趁着只有两人在,杰瑞米实在忍不住好奇,问沈焱柏,“说说吧,嘴上怎么的?”
“有点边界感吧,”沈焱柏无奈地耸耸肩,还是含混地说了,“他那么生气,还能是怎么的?”
“我还挺意外,你居然还有挨了打没脾气的时候?”杰瑞米颇有一种一物降一物的感慨,“不过他也确实该生这个气,这件事,你确实不够尊重他。”
“我挨了揍,还得听你教育?”沈焱柏一挑眉,桀骜地朝杰瑞米一笑,随后又叹了口气,“是我的问题。”
“以后别自作主张,”杰瑞米回头看了看店门,李畅漾已经出来了,正朝他们的方向过来,他对沈焱柏轻声说,“你们文化里的亲密关系嘛,最大的问题就是大家都觉得是‘对你好’,其实还是以自己为中心。”
沈焱柏转身,对着李畅漾笑,嘴上还损着杰瑞米,“你倒成了汉学家。”
“呆得久了嘛,”杰瑞米笑着说,“总还是有些感悟。”
“你们说什么呀?”李畅漾小跑两步,到沈焱柏身边,问他们,“什么感悟?”
“就是说在中国待久了,”杰瑞米对李畅漾说,“对中国文化有了些感悟。”
沈焱柏这时才拉过了李畅漾的手,趁着没有别人,夜晚也够隐蔽,跟李畅漾做一些亲密的举动。
夜晚的时间还不算太深,杰瑞米接下来打算去酒吧喝一杯,问沈焱柏和李畅漾要不要同去。
李畅漾本来就没睡好,这么一天不是在走路就是在社交,这时候已经累得不行了,只想赶快回酒店休息,便没有跟杰瑞米同行。
沈焱柏把车钥匙还给了杰瑞米,打车回了酒店。
李畅漾到了酒店房间,还没来得及脱掉外套,便一头栽在床上睡着了,但还没睡多久,手机铃声就响了起来,且孜孜不倦,响了许久,一直响到李畅漾迷迷糊糊地醒转过来。
浴室里有水声,沈焱柏大概在冲澡。
李畅漾闭着眼睛接了电话,“喂?请问是哪位?”
“睡了啊?”电话那头传来老妈疑惑的声音,“还没到十点呢?今天睡这么早?”
李畅漾抻开眼皮,勉强从床上坐了起来,“嗯,今天有点儿累了,怎么这么晚打电话?有什么事儿吗?”
“也没什么事儿,还给你吵醒了,”老妈有些抱歉地说,“你爸今天去银行查养老金,怎么你又给我们转钱了呀?”
李畅漾这才想起,他收到孙德胜转来的画款,还是照例转了一部分给父母的账户,这几天忙起来,忘记跟他们说一声。
“哦,我最近有展览,卖了一些画,转给你们就收着呗,我的一份心意。”
老妈说着让李畅漾继续睡,但聊起来慢悠悠的絮叨,还是绕回了他们反复说的那些话题。
沈焱柏从浴室出来,就看见李畅漾微微皱着眉头,坐在床上打电话,看见他了,立刻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今年应该考不了博士,嗯,嗯,”李畅漾耐心地跟电话那头解释,“张老师出了事儿,他以后应该不能呆在学校了。”
“我也看见新闻了,”老妈在电话那头叹气,“就是看见了才担心呐,我和你爸爸干着急,也帮不上你什么忙,别的导师不行吗?”
“别的导师也有自己的学生,要考的话,”李畅漾叹了口气,“至少还要再过两三年吧。”
“早早读了博,能把工作落实下来最好了,有编制的大学老师多好啊,也不耽搁你画画,”老妈愁得也叹气,“那感情方面呢?谈女朋友了吗?”
“妈……”李畅漾无奈地喊她,“我现在没心思谈朋友……”
“都快三十了,工作也定不下来,也不成家,爸爸妈妈怎么放心……”
电话那头,老妈絮叨着,李畅漾看着沈焱柏放轻了声音,慢慢走到窗边的沙发,拿了外套里的烟,似乎是要避出去,让李畅漾搪塞也好,说谎也好,都不用看他的脸色。
说不上来是不是憋得太久,还是一时冲动,李畅漾坐得笔直,盯着往外走的沈焱柏,对着电话说。
“妈,我其实谈朋友了。”
沈焱柏脚步一顿,盯着李畅漾的眼睛。
“妈,我在认真谈朋友,”李畅漾说得十分清晰,“但我的对象是男的。”
第93章 后劲
沈焱柏在浴室简单地淋浴,李畅漾在浴室外间的床上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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