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萍摸出车钥匙,看了一眼举棋不定的李畅漾,笑着说,“今天表现很不错,让你跟师兄斗嘴,为难你了吧?”
“啊,不为难,”李畅漾也不跟她遮掩,“一码归一码嘛。”
谢萍看着两人,摆了摆手,“行啦行啦,我还有点儿事,就不送畅漾回去了,师兄,你们一块儿走?”
沈焱柏跟谢萍道别,“行,后续再联系。”
看着谢萍开车走远了,李畅漾才松了口气,都上了沈焱柏的车,还在脑子里复盘刚才那一顿精彩的饭。
“你早就想好了怎么合作了吧?”李畅漾问沈焱柏,“我怎么感觉是我们进了你的套呢?”
沈焱柏笑着说,“你以为谢萍不知道?我今天能来,就是接招了,只是谈细节而已。”
“哎!老狐狸……我还真怕你们吵起来。”李畅漾放低了座椅,心有余悸地说。
“这么容易怕?”沈焱柏笑了笑,“还早着呢,后面推细节真吵起来也不是不可能,你还是先把你的画画完,BLACK cube的展还有多久?”
“哎,”李畅漾又叹了口气,“还有两周了,急死了……”
“画吧,”沈焱柏说,“要是画完了,我就陪你一起去深圳参加开幕。”
“真的?”李畅漾立刻高兴起来,“你有时间吗?”
“有,”沈焱柏笑着看了看兴奋的李畅漾,“正好,你跟我过去多见见那边的朋友。”
朋友。
李畅漾突然安静下来,看一会儿沈焱柏,又看看窗外,最后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崔茹,”李畅漾回忆那个名字,“是谁啊?是你和谢老师的朋友吗?”
第88章 崔茹
李畅漾突然安静下来,看一会儿沈焱柏,又看看窗外,最后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崔茹,我没记错吧?”李畅漾回忆那个名字,“是谁啊?是你和谢老师的朋友吗?”
沈焱柏听见崔茹的名字,没有转脸看李畅漾,他似乎想了一会儿,才笑着说,“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会问。”
“我不应该问的吗?”李畅漾笑着掩饰心里紧巴巴的感觉,把问题抛回给沈焱柏。
“总之不是前女友,”沈焱柏说,“我从自我意识觉醒开始,一直都知道自己喜欢的是同性。”
沈焱柏说完,车里陷入了一段沉默。
李畅漾在等沈焱柏继续围绕这个名字展开那个他不知道的,但看起来对沈焱柏的人生起到转折作用的故事,而沈焱柏似乎并不打算深谈。
“你刚才吃饱了吗?”沈焱柏转开了话题,“光顾着说话了,我没怎么吃。”
“你们说话的时候我一直都在吃,”李畅漾闭着嘴闷闷地叹了口气,随即笑了笑,把失落掩过去,“你要是饿的话,趁没上山,我们再去吃点什么?”
“算了。”沈焱柏说饿,却还是把车开回了镜子湖。
一路上他们都没什么话,明明说一起去深圳时那样开心。
停好车,他们一前一后穿过院子回家,走到门口,李畅漾开了门,等沈焱柏一起进门。
沈焱柏站在玄关外的草坪上,望着李畅漾。
“畅漾,陪我在院子里坐一会儿吧。”
“嗯?”李畅漾搞不懂沈焱柏要做什么,“你不是饿了吗?不回去煮点东西吃?”
“先不进去,”沈焱柏说,“聊聊,里面太亮了。”
李畅漾跟着沈焱柏慢慢走到了湖边,在栈桥的长椅坐下,这里的确很暗,朦胧的月亮被湖面涟漪割碎,看不清轮廓。
“我没想瞒你什么,”沈焱柏望着湖面,浅浅地笑了一声,“这件事说起来,太重了。”
“重?”李畅漾不明就里地重复。
“崔茹是我的同系学姐,大我两届,你如果去搜她的名字,应该还能找到她当年作品获青年美展金奖的报道,”沈焱柏讲得慢,李畅漾看不太分明他的表情,但能察觉到他语气里的伤痕。
“她当年在学校里算得上是天之骄女,专业实力强,大四还在读就考上了研究生,我做本科毕业创作,包括读研,都向她讨教了不少经验,我们都以为她会顺顺利利地蜕变成优秀的艺术家。”
李畅漾在心里过了一遍近几年活跃的女艺术家,的确没有崔茹这么个名字。
“她……后来怎么了?”李畅漾探手过去,摸了摸沈焱柏的手背。
“有烟吗?”沈焱柏反握住李畅漾的手。
李畅漾摸出烟盒,抽了一支给沈焱柏,又帮他点上,打火机的光很短暂地照亮了沈焱柏拧在一起的眉心。
沈焱柏吸气,烟头急亮,随着一声叹息氤出一团冷色的雾气。
“我们一开始只是发现她情绪上有问题,一连好几次重要的展览,她连投稿都不投,原本以为是创作上遇到了瓶颈,到后来她躯体化症状越来越严重,甚至在听讲座的时候忍不住哭到过度呼吸,送了急诊,”沈焱柏停顿了许久,一字一顿,像刀锋一样劈开真相,“我们再问,瞒不住了,她才说,她当时的导师林木一直对她进行情绪和人身控制。”
李畅漾感受到了一股令人窒息的绝望,直白的词因为过于肮脏难以出口,“她……她被……”
“你能想到的所有,甚至连她的时间,都被林木控制了,他要隔绝崔茹的一切正常社交,完全摧毁崔茹的人格,”沈焱柏深深吸了口烟,手指微微颤抖,“他甚至洗脑崔茹,让她觉得这是一段高位者向她施舍的爱情。”
李畅漾难受得不知如何是好,一句短促的粗口之后,一时说不出话来,无措之下,自己也点了支烟,才问,“那她……后来怎么样了呢?”
“我们当时一帮人,也是脑子热,知道了当然不能不管,往系上告,往学院里告,他们向我们保证一定会处理林木,会帮助崔茹进行心理辅导,她可以申请休学,也可以随意挑选其他导师,但我们等了又等,学校始终没有对林木进行公开的处罚,”沈焱柏嘲讽地一笑,“我当时才发现,比起一个活生生的人,他们更在乎的是不让事情闹大,污点藏住了,就算不上污点。”
李畅漾想唾骂,但他也知道早些年的风气,事实如此,他能想象当时沈焱柏的失望和无力感。
“你当时做了什么吗?”李畅漾基于沈焱柏“反骨”的风评进行合理推测。
“我们当时去院长的办公室闹过,没得到准话,就把事情捅给了教育部门,还给媒体透了消息,”沈焱柏顿了顿,说,“当时举报的时候,都是从我的电脑和手机发的消息,虽说是匿名,但哪里有真的匿名。”
烟早已经烧到尽头,熄灭掉了,但沈焱柏没注意,还夹在手指间。
沈焱柏当时经历了些什么,他都略过不提,仿佛不存在。
“我也不在乎,只关心崔茹,但她受的打击是摧毁性的,最后研究生没有读完,治疗一段时间之后就出国了,跟以前的朋友几乎断了所有联系,”沈焱柏看着李畅漾捏紧的手指,反过来包握住了他的拳头,“不过后来联系上了,她现在还好,转了理论研究,现在做策展人,也算是开始新生活了。”
李畅漾现在才明白沈焱柏说的“重”是什么意思,他说不出宽慰的话,只说,“我要是你,当时应该也会那么做。”
“我知道,”沈焱柏掰着李畅漾的手指,把他的拳头打开,“但我希望无论遇到什么事,你都不要那么做。”
“嗯?”李畅漾不解。
“我当时太莽撞,很多事现在想起来都不必做得那么激烈,”沈焱柏借着院子里微弱的光看李畅漾,“不过你也不用想那么多,什么事都还有我。”
李畅漾抱了抱沈焱柏,他知道沈焱柏现在已经经历淬炼,挣脱桎梏,所以以往的风雨磋磨都成了能言说的经历,但那些伤害不会因为成功而消弭。
“我是不是不应该问你的?”李畅漾叹气,“让你想起那些事。”
“没有什么不该问的,你什么都能问,”沈焱柏笑了笑,“只是我需要一些时间来组织语言,没有要瞒你的意思。”
“我本来不想打听的……”李畅漾揉了揉脸,“我觉得我都不像我了,我以前很看得开的。”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沈焱柏想都没想地回答,“尊重你自己现在的想法,畅漾,先想自己。”
李畅漾心里难受了很久,心疼和愤懑泛滥成过度的同情心,他拉着沈焱柏回到家里,进了厨房,要给沈焱柏做饭。
沈焱柏没见过李畅漾做饭,饶有兴致地坐在餐厅,隔推拉门看李畅漾在厨房里不熟练地捣鼓。
差不多半个小时过去,李畅漾面带惭愧地端出一碗简单的面条,放在沈焱柏面前。
“我实在是不会煮别的,也就煮面煮得熟练一点,你垫垫肚子。”
沈焱柏挑起面条尝了尝,味道还行,就是煮的时间长了一点,面条软过头了。
“挺好的,”沈焱柏一边吃一边问李畅漾,“你不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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