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镜子湖_三月春鱼 > 第49页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找到一家连锁酒店,给自己开了一间房。


    坐在酒店的床上,沈焱柏看了信息。


    全是李畅漾发来的,孩子还没清醒,错字,没有标点,语病里找语义,他颠三倒四地道歉,不知道有没有从浴室出来,不知道能不能睡着。


    沈焱柏没有回复,他不知道如何回复妥当,而是在好友列表中找另一个名字。


    许久,他找到了,崔茹。


    点开聊天记录,最后一条停留在三年前。


    崔茹:我到美国了,谢谢你的帮助,但我不想再回忆以前的事,所以我们暂时不要再联系了。


    这么多年来,沈焱柏都尊重崔茹的决定,没有哪怕一个字的打扰,但现在,他向她发送了一条询问的信息。


    沈焱柏:崔茹,近期怎么样?我遇到了一个难办的问题,想请教你。


    信息发出,沈焱柏扔下手机,沉默许久之后,黑暗的房间里,他尝到铁锈气息的血腥味。


    刚才被亲吻过的地方被舌尖来回摸索,牙齿反复啃咬,咬出许多口子,尖锐的刺痛让他清醒。


    第41章 晚安


    信息发出后不超过五分钟,崔茹就给沈焱柏回了话,比他预计中快了很多,她询问沈焱柏到底遇到了什么问题,说自己现在不忙,如果说来话长的话,最好通话。


    的确是说来话长,沈焱柏拨通了崔茹的微信通话,接通后,沈焱柏的声音有些哑,时隔三年,崔茹一时不敢确定对面的人是不是沈焱柏。


    “焱柏?”崔茹的声音听起来比以前轻盈了许多,近期应该是过得不错,“是你吗?现在国内应该是凌晨吧?遇到什么事了?”


    沈焱柏怕刺激崔茹,先试探着问她的情况,“你最近怎么样?还在看心理医生吗?吃药吗?”


    崔茹笑了笑,“最近博物馆工作很忙,和心理医生见面也不是很规律,不过药在半年前停掉了,大概是我的内心快要好起来了。”


    沈焱柏并不打断崔茹的话,听她大略讲了讲没有联络的这三年里,她在美国的生活。


    当年崔茹去美国,是同届的同学们一番努力才帮她拿到的证明国内绩点的成绩单,沈焱柏又帮她联系了那边的预科班,拜托了留美的朋友接应照顾。


    初到美国的那段时间,崔茹先经历了一年一边治疗一边学习的缓冲,后来顺利地申请到了学校,换了专业,学策展和博物馆学,最近已经开始在学校的博物馆实习,生活一切都脱胎换骨。


    “我前段时间还在想你什么时候会联系我,”崔茹开朗地笑了,“我当时给你发信息的时候整个人的状态都不太好,简直算得上是忘恩负义了,明明当时的同学里你是帮我最多的一个……也算是被我连累得最狠的一个了。”


    “朋友一场,不说连不连累话,”沈焱柏不甚在意,“你现在能走出来重新建立生活,很了不起。”


    “是很不容易,”崔茹叹了口气,包含了许多不再被提及的艰难,“不过我猜你联系我应该不光是关心我最近过得怎么样吧?半夜打电话过来,先听我唠叨一通,什么话这么难以启齿啊?犹犹豫豫的,都不像你了。”


    “崔茹,”沈焱柏舌尖顶了顶口腔里的咬伤,一阵带着铁锈味的刺痛,“你……觉得师生之间产生的感情,那种感情,是什么样的?”


    崔茹那边停顿了许久,沈焱柏觉得她的沉默像审判的重锤,下一秒就要落在自己的头上。


    “焱柏,今天问这个问题的人如果不是你,我大概会直接爆粗口,”崔茹的语气变得严肃,但依然带着她骨子里的温和与理性,“你到底遇到什么事了?你不说清楚我怎么回答你?”


    沈焱柏向崔茹陈述了自己的状况,从他见到李畅漾的第一面,一直到刚才那个没来得及拒绝的吻。这个过程显得漫长而令人痛苦。


    “我发现自己在享受来自一个学生的仰视和亲吻,”沈焱柏捂住了自己的嘴,不得不停顿下来忍耐呕吐的生理反应,“崔茹,那一刻我感到自己很肮脏,无比恶心。”


    “焱柏,”崔茹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你的情况和我当时面临的情况不一样,你不必把这个男孩儿带入到我当时的角色里,你也不是那个人。”


    沈焱柏知道崔茹话里指的那个人是谁。


    “你想知道林木现在怎么样了吗?”沈焱柏问她。


    崔茹没说话,但沈焱柏猜她应该是想要知道一个结果的,为了她自己,也为了那年他们坚持的公平正义。


    “他被学院提前‘病退’了,所有见诸媒体的公共活动不能出现他,上一次听见他的消息,据说在一些地方上消息不太灵通的培训机构里用美院教授的身份走穴。”沈焱柏下结论,“他的前途永远结束了。”


    “也不知道在怕什么,非要这么遮遮掩掩地处理,钝刀子割肉……”崔茹辛辣讽刺,又唏嘘,“我听说你当时都内定了要留校,结果就为了帮我,差点儿学位证都被扣了,还是苏老去吵架才让你毕业的吧?对不起啊。”


    那时候,年轻的小人物想要一点公道,是要付出代价的。


    “这件事放在谁的身上,我都不可能袖手旁观,”沈焱柏自嘲地一笑,“现在事实证明我也确实不配做老师。”


    “你也不要过于自责,矫枉过正了,”崔茹顿了顿,“不过焱柏,我虽然觉得你现在的情况跟我当时的情况不能相提并论,但我认为你还是要思考一下,这个孩子现在对你的感情,到底是两个人之间纯粹的吸引,还是对于你老师或者艺术家这个身份的崇拜,他还太年轻,见的人还太少,也许分不清到底是喜欢,还是权利不对等下对于高位者的崇拜,他也许需要祛魅的过程。”


    “你多虑了,”沈焱柏笑了一下,崔茹觉得这声笑听起来更像痛苦的哀叹,“你说得对,我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在我的身上,我不能成为林木那样的人。”


    “你……”崔茹感受到了沈焱柏情绪上的不正常,“沈焱柏,你永远不会成为林木那样的人。”


    这是一个无解的问题,崔茹带着自己尚未完全痊愈的伤口,不知道如何去疗愈沈焱柏的伤口。


    沈焱柏挂断了电话,之后就在酒店的卫生间呕吐,一直到再也吐不出什么东西来。


    凌晨两点,沈焱柏再次看了自己的手机。


    李畅漾此时已经发来了数十条道歉的信息,几通没有被接起的语音通话,他看起来害怕又着急,想要出门去找沈焱柏,问他现在在哪里。


    沈焱柏深呼吸,向李畅漾发送了回复的消息。


    沈焱柏:今晚就在我家睡,明天醒了再走。


    沈焱柏:还有,畅漾,我们以后不要再联系了。


    信息发出之后,沈焱柏开始删除好友,但再如何激烈的意志,他的手指还是迟迟按不下那个显示“删除”的按键,思索片刻之后,沈焱柏退而求其次,把李畅漾加入了黑名单。


    他早就收到了风声,瑜市美院的确缺人,版画系也的确有留他的意思,但在一系列背调之后,高层领导还是从首都美院那边的只言片语中了解到了他以前“损害学校声誉”的举动,鉴于此,学校不倾向于吸纳他这样“不稳定”的因素。


    正好,本来也留不下来,他不能早早掐断李畅漾去见更多世界的自由和可能性,他也克服不了自己对于师生之间产生超越合理范畴关系的心理障碍。


    也就不要再祸害一个前途无量的学生了。


    一直到离开瑜市前,沈焱柏睡眠都不太好,他不能再住那间公寓,索性都住在酒店,没有再跟李畅漾见一面。


    他公正的给李畅漾的选修课打了“95”的高分,然后彻底交接工作,离开了瑜市。


    那时候,沈焱柏以为自己要做的只是让自己彻底从李畅漾的世界里消失,因为这么做是绝对正确的,但他还没有意识到,李畅漾也许再也不会从自己的世界里消失。


    他给沈焱柏的世界画下了浓重的一笔颜色,再多的时间也难以稀释掉这一笔顽固颜色的纯度与明度。


    他处理得太糟糕,所以也没资格要李畅漾对自己的一系列行为释怀,他活该被指责,活该被躲避,也活该用肉身的温度去融一块坚冰。


    好在他现在有充足的时间,也有足够的耐心。


    天慢慢从浓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普兰,再从普兰变成雾霾蓝,沈焱柏索性不再装睡,他披着浴袍起床,放轻脚步走出房间。


    李畅漾最后一次过来查看沈焱柏的状况后忘记了关上自己房间的门,所以沈焱柏投桃报李,悄悄进入客卧,查看了李畅漾的状况。


    李畅漾睡得不安,睡梦中也皱着眉头,窗帘和阳台推拉门都没关紧,晨风撩动着软帘,搅得房间里的空气动荡。


    沈焱柏关上了推拉门,拉紧了窗帘,整个房间暗了许多。


    他等了一会儿,像一个潜入别人家里看人睡觉的变态,听觉和视觉都全神贯注地聚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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