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也是沈焱柏找的,他的方向感比李畅漾好很多,停了车之后,李畅漾几乎都跟在沈焱柏身后,由他带着找路走。
餐厅在商场的三楼,跟别的店不同,装修是中古风,有非常多的植物插花装饰,远远一看,花丛像瀑布一样从店里溢出来,走进店里,李畅漾发现内部也用了很多插花装置作为隔断,全都是平常不太多见的种类,虽然几乎满客了,但布置巧妙地把空间都隔得独立私密,灯光从花丛间影影绰绰地打下来,有旖旎的氛围感。
李畅漾很喜欢这间餐厅,于是在沈焱柏点餐时随意拿手机查了查评价,看见很多好评,也发现这家店主打的是情侣约会用餐。
——
“这间餐厅氛围感真的绝了,东西也很好吃。”
“我愿称这里为瑜市最好的花园餐厅,好适合朋友情侣约会,超级出片。”
“双人情侣套餐好划算,感觉女朋友很久没吃得这么满意了。”
……
——
李畅漾放下了手机,看了看正在点餐的沈焱柏,觉得这真的和约会的氛围很相似,又暗暗告诫自己往这个方向想非常不合适。
沈焱柏点完餐后,李畅漾问他,“你怎么找到这家餐厅的?感觉比我这半个本地人还会找地方。”
沈焱柏端起水喝了一口,回答他,“我就是查了查适合两个人吃饭的地方。”
难怪会找到这样的餐厅,李畅漾想。
上菜之前,服务生送来了热毛巾擦手,李畅漾开了许久的车,擦手便擦得格外仔细,沈焱柏似乎在想什么事情,眼神恰巧落在了李畅漾的手上,李畅漾却无法忽视沈焱柏并不太聚焦的目光,擦手也擦得有点别扭。
这一餐吃得很精致,也吃得很饱,不愧于那么多的好评。
吃完饭之后沈焱柏结了账,李畅漾没跟沈焱柏抢,他想,自己送沈焱柏去机场,沈焱柏请自己吃一顿饭也是情理之中。
虽然沈焱柏没能赶上飞机。
从餐厅出来,晚高峰早已经过去了,开到机场的路上很顺畅,李畅漾就开得快了些,沈焱柏时不时看一看李畅漾放在方向盘上的手,李畅漾就把车速压下去一点儿。
车停在了T3航站楼外的入口,仪表盘上显示已经晚上九点了,沈焱柏还没有急迫的样子,坐在副驾驶,依然看着李畅漾放在方向盘上的手。
“这里离柜台远吗?”李畅漾想发动汽车再开,但不知道应该停哪个入口,又问,“你想去几号口?”
“不用,随便哪个口都可以进。”沈焱柏这样说,却没有解开安全带。
李畅漾从后视镜中看了看停在附近的警车,不得不告诉沈焱柏,“这里不能久停的。”
沈焱柏终于解开了安全带,下车前,他伸手指了指李畅漾握在方向盘上的右手。
指的是他右手无名指上的一道疤痕,他没有摸到李畅漾的手,但也很近了,近得李畅漾仿佛能感觉到沈焱柏手指上的温度。
“这个疤是以前硝酸烧的那个伤吗?”沈焱柏问,“这么多年都没消?”
李畅漾愣了愣,说“是啊”,又说,“烧伤不太容易完全不留痕迹吧?”更何况当时伤口还有些感染。
“嗯。”沈焱柏点了点头,下了车,隔着车窗跟李畅漾道别,“我走了,你回去了给我发个信息吧?”
“那时候你会不会又在飞机上?”李畅漾笑道。
“你发就是了,总能看到。”沈焱柏坚持。
“那你改签好了也跟我说一声吧。”李畅漾礼尚往来。
沈焱柏也笑了,看着李畅漾的眼睛说“好”。
李畅漾坐在车里,看着沈焱柏进了6号登机口,在防爆检查处停留了一会儿,再往里走,他就看不见了。
车后的警车鸣了笛,广播催促车辆不要在此处长时间停留,即停即走。
李畅漾发动汽车,离开了机场。
大约二十分钟之后沈焱柏给李畅漾打了一个电话,说他改签好了机票,就在一个小时后飞,再次叮嘱李畅漾开车小心一点,到家了一定要给自己发条信息。
李畅漾再次答应了他。
回程的时间只花了不到一个小时,车上放着舒缓的音乐,有足够的空间和时间让李畅漾放空脑子,回想这一天的时间。
也思考沈焱柏为什么在那么多选择中,偏偏选了镜子湖的民宿,想不通了,右手的中指就开始无意识地摩挲无名指上那道快要被自己遗忘的疤痕。
如果沈焱柏没有提及的话。
疤痕不算大,大约从无名指的第二个指节开始延伸到第三个指节,已经褪了很多,但烧伤在皮肤上是无法完全复原如初的,疤痕微微凸起,比周围正常的皮肤更白一点。
第22章 伤疤
李畅漾有些心不在焉,车进了大学城之后路况熟悉起来,他就关掉了导航,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沿着熟悉的路线泊车,熄火,下车,上楼,然后疲倦地把自己整个身体都砸在沙发上。
他觉得坐得不是很稳当,屁股往一边滑,才发现自己居然把车开到了工作室楼下,现在他正坐在工作室那架坏了一只腿的沙发上。等他稍稍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在沙发上坐了好一会儿了,手上的疤被搓得发烫红肿,微微的胀痛。
疼痛感让李畅漾又生动地回忆起这块疤痕还是伤口时的感受,他记得它是如何出现在自己的手上,也记得它反反复复发炎的过程,疼痛和瘙痒仿佛刻入骨髓,以至于相关的一切事件、人物和情绪在脑海里都那么鲜明。
李畅漾第一次去镜子湖是六年前和沈焱柏一起去的,在他手受伤无法加班做版画的一个周末,沈焱柏想要开车在周边拍一些素材,让李畅漾为他带路。
瑜市美院的版画系几乎没有把铜版画拿出来做过选修课。
就算是版画系自己的学生选了铜版方向,都需要专门的实验器材老师再三对学生进行操作安全培训,敢于面向其他系科没有操作经验,甚至没有版画基础的学生开选修课的,只有六年前的沈焱柏,而在这堂课上,唯一一个被硝酸烧伤手的学生,就是天选倒霉蛋李畅漾。
铜版工作室里有一口装满硝酸溶液的酸池。
尽管讲硝酸腐蚀的操作时沈焱柏为全班做了非常详细的示范,但李畅漾每次将锌板放进酸池中腐蚀时还是有点害怕,硝酸散发出的淡淡酸味警醒着他,面前这一池外观和水差不多的液体具有腐蚀性。
“掐着时间计算,每一层的腐蚀时间和颜色深浅的程度是不同的,腐蚀时间越短,颜色就越浅,你要是想让颜色更深的话就放久一点。”沈焱柏抱着胳膊靠在腐蚀间的门框边,一边看李畅漾操作一边提醒他。
“啊,好。”李畅漾带着加厚的乳胶手套,小心地把锌板泡进酸池里,随后一步不落地洗手套,脱手套,抓紧用手机定了时间。
他好奇又有点恐惧地问沈焱柏,“沈老师,这个酸要是碰到手会怎么样啊?”
李畅漾做操作步骤一步都不落,怕得要死,沈焱柏看得好笑,“脱皮,这个硝酸的浓度本来就不算高,40%左右,而且放久了会挥发一些,浓度其实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高,只要你不把手往里直接泡都没什么问题。”
那时候的许多时间里,李畅漾都很愿意跟沈焱柏呆着,铜版画的各种技巧都很有意思,跟沈焱柏待在一起,不管说话还是不说话,也都很有意思,一起在硝酸池旁边等腐蚀的过程也舒适。
偶尔他也会觉得,沈焱柏面对整个班的学生,可能也更偏向于跟李畅漾呆在一块儿。
“技法差不多都教完了,下周开始就要做自己的创作了,你想好做什么了吗?”可能是等得有些无聊,沈焱柏随口问李畅漾。
“还没想好,”李畅漾想了想,老老实实地说,“这几天学的技法好多,有种……食材太多了,不知道做什么菜的感觉。”
沈焱柏看着李畅漾笑了一下:“别被技法困住了,跳出来,先想主题,想好了再去想用什么方法实现。”
“我画画的时候喜欢画原始的景观,植物,湖水,然后画自然环境里的人,”李畅漾没想好,有一句没一句地跟沈焱柏絮叨,“不知道铜版画能不能做出水波浪的效果。”
“你喜欢彼得·多伊格吧?”沈焱柏问李畅漾。
李畅漾愣了愣:“你怎么知道。”
“作品集里能看出来,表现主义的倾向很明显。”沈焱柏说。
“我的作品集你看了?”李畅漾的眼睛瞪了瞪,眼角的上翘都瞪没了,有点儿呆。
沈焱柏收到作品集之后回复得很简短,“底子不错”四个字让李畅漾翻来覆去地要看穿了,最终让他产生一种沈焱柏已阅但阅得很粗略的直觉。
“不是你发给我的?发了不让看?”沈焱柏随意的笑了,他这样笑的时候总是一侧嘴角先扯上去,一种对什么都不太在乎的痞气。
“让看,让看的,”李畅漾又搓了搓T恤的下摆,问他,“很像吗?”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