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他话到嘴边,又死死咽了回去,攥紧的拳头放在膝盖上,指节泛白。


    他是在后怕。


    怕那刀再偏一点,怕自己晚到一步,怕那些肮脏的血玷污了温枕秋。


    这种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后怕和暴戾,与他平时精心维持的冷漠表象,产生了尖锐的撕裂。


    温枕秋静静地看着他。


    忽然,他轻轻“嘶”了一声,右手按住了左臂上方。


    “怎么了?”牧云决立刻倾身过来,所有的情绪瞬间被紧张取代。


    “疼了?是不是麻药过了?”


    “有一点。”温枕秋微微蹙眉,声音带着点无奈,“可能刚才动作有点大。”


    “马上就到了,再忍一下。”


    牧云决的声音绷得更紧,他对司机的语速很快,“师傅,麻烦稍微快点。”


    司机应了一声,稍稍提速。


    接下来的路程,牧云决的注意力完全被温枕秋的“疼痛”占据,似乎暂时从那种混乱的情绪漩涡中找到了一个支点。


    他时不时看向温枕秋的手臂,眼神里的阴郁被纯粹的担忧覆盖。


    温枕秋回到家门口,向牧云决道了谢:“今天真的多亏你了。只是左手受伤而已,不影响活动,我自己可以的。”


    牧云决站在他对面,走抿了抿唇,声音有些低:“那……如果哥需要换药的话,我可以来帮你包扎。一只手总归不方便。”


    温枕秋笑道:“你可比我弟弟贴心多了。”


    他语气自然,像是随口比较,又像是一种默许的亲近。


    “好啊,到时候如果真需要,我给你说。”


    温枕秋没有抗拒,甚至给了他可以再次靠近的机会。


    牧云决点点头:“好,那我先回去了。哥你好好休息。”


    “嗯,你也早点休息。”


    温枕秋微笑着点头,转身用没受伤的右手利落地打开门。


    牧云决站在自家门前,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腔里的浊气。


    他打开门走进去,没有开灯,任由黑暗瞬间吞没自己。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他闭上眼,刚才温枕秋笑着应允他帮忙换药的神情,在脑海中反复回放。


    那笑容温和,没有一丝勉强,甚至带着点亲近的意味。


    他知道自己的提议已经越界。


    对于两个同为男性的邻居而言,主动要求登门照料伤口,过分热心了。


    之前温枕秋照顾自己,是因为自己吃了他的糕点过敏,但是这次他们之间并不存在某种因果关系。


    但温枕秋没有抗拒,反而说“你可比我弟弟贴心多了”。


    这句话,是单纯的客套,还是某种默许的信号?


    牧云决分不清,也不愿深究。


    他只知道,自己得到了一个可以再次光明正大靠近他的机会。


    他走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


    冷水冲刷过已经洗干净血渍的双手,但指关节处的淤青和破皮在灯光下显得刺眼。


    他一点点搓洗,仿佛要洗去并不存在的血腥。


    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温枕秋苍白的脸,染血的衣袖,以及那个疯子挥舞的刀刃。


    真是该死的畜生。


    他恨恨地想,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刚凝固的伤口又渗出血丝。


    当时就该再多砸几拳,彻底废了他。


    暴戾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窜起,又被强行按捺下去。


    他反复告诫自己,不能再这样失控,尤其是在温枕秋面前。


    第57章 温老师觉得他麻烦了


    与此同时,一墙之隔。


    温枕秋关上门,脸上那份面对牧云决时自然流露的温和与依赖褪去,只剩下平静。


    他先是用手机给年级主任发了条简洁的信息,请了一天假。


    手臂上的伤是个现成又充足的理由,刚好也理一理思绪。


    走向客厅,他在沙发上坐下。


    麻药的效果正在迅速消退,伤口处传来一阵阵愈发清晰的钝痛。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看着自己还穿着沾染了血迹的衣服,很不舒服。


    他单手有些笨拙地脱下外套丢在地上。


    里面的浅色打底的长袖,左臂袖子缝针处理的时候被剪开,边缘浸着暗沉的血迹,皱巴巴地黏连着皮肤。


    他皱了皱眉,索性将这件也脱掉,一并扔在门口。


    上身裸露在空气中,他的身形在灯光下一览无余。


    线条流畅紧实,薄薄的肌肉覆盖着骨骼,腰腹收窄,马甲线清晰,透出一种内敛而蕴含力量的美感。


    口渴的感觉后知后觉地涌上。


    他右手拿着手机,习惯性地伸出左手去拿茶几上的玻璃杯。


    指尖刚触到冰冷的杯壁,左臂猝然传来的剧痛让他动作一僵,手指瞬间失力。


    “啪——”


    玻璃杯砸在地砖上,清脆地碎裂开来,水花四溅。


    温枕秋垂眸,看见左臂洁白的纱布上,因刚才瞬间的牵扯,迅速洇开一团新鲜的血色。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的看着那团红色缓慢扩大。


    片刻后,他仰头靠进沙发背里,闭上了眼。


    疼痛让思维异常清晰,他不受控制地回想起牧云决,以及,关于这一切可疑的开端。


    牧云决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见面,不是在家门口的搭话,而是更早,大约半年前,对方刚搬来的时候。


    那天他上班快要迟到,在电梯门开启的瞬间,与门外一双正要进来的眼睛对上。


    只有短短一瞥。


    但就是那一瞥,让温枕秋感到了一丝异样。


    那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


    那双眼睛里闪过的情绪太过复杂,他不清楚是什么,但对方下意识地偏开了头。


    当时只觉得这新邻居有些奇怪,没深究,毕竟此后整整半年,他们一次面都没见过。


    两人的作息仿佛日夜颠倒。


    他是规律的早睡早起者,而牧云决,根据偶尔深夜回家的时候,去阳台收衣服,旁边窗帘缝透出的微光,以及从未在清晨碰面来判断,是个彻底的夜行动物。


    真正的疑虑,是从那场荒诞的春梦开始滋生的。


    温枕秋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


    二十八年来,他对人的情感和欲望,压根没有。


    戴上温和体贴的面具,他能轻易获得周围人的好感与信任,但那层面具之下,是一片漠然。


    他从没有对任何人产生过情欲联想,连自我纾解都只是枯燥的生理流程。


    所以,当梦里开始出现清晰的男人身影,带着强烈陌生的感官冲击时。


    他的第一反应是荒谬,紧接着的,是警惕。


    这不对劲。


    而在这之前,还发生过一件微不足道却无法忽视的小事。


    他丢了一双袜子。


    就放在脏衣篮最上面,准备第二天一起清洗,它却凭空消失。


    家里每件物品的摆放他都心中有数。


    而袜子不会自己长脚。


    结论只能是:有人进来过,拿走了它。


    从选择脏衣篮这种显眼且容易留下痕迹的地方来看,对方要么极其大意。


    要么……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带着生疏和匆忙。


    这层楼的其他住户,他都不动声色地观察甚至试探过。


    独居的年轻女士,和睦的三口之家,一对深居简出的老年夫妇。


    他们都有各自清晰的生活轨迹,也在他巧妙的言语试探中,一一排除了嫌疑。


    那么,剩下的唯一变数,就是那位从未打过交道的新邻居了。


    结合电梯里那惊鸿一瞥的复杂眼神,一个模糊的直觉在温枕秋心中成形。


    但他向来很有耐心,从不打无把握之仗。


    他在等一个自然接触的机会,等对方自己露出马脚。


    这一等,又是两三个月。


    直到半年前搬来的人,在半年后,有了第一次对话。


    对方背着健身包,神情是拒人千里的冷淡,相貌出众,气质疏离,怎么看都与“偷窃私物”的龌龊行径沾不上边。


    疑云未散,他继续等待验证的时机。


    而机会来得比他预想的快得多。


    他送出那盒点心后的第二天,居然就凑巧碰到了满身红疹,显然严重过敏的牧云决。


    是不是自己送的东西导致的,温枕秋并不关心,他只需要一个合情合理,邀请对方进入自己领域的借口。


    于是,猎人被请进了猎物的家中。


    牧云决表现得拘谨,也很沉默,完全符合一个不善社交的冷漠邻居形象,几乎无懈可击。


    温枕秋以为自己的直觉出了错。


    直到牧云决的过敏痊愈,他随口提起不给他做饭时,对方似乎出现了瞬间的情绪波动?


    让温枕秋的疑心指数再次飙升。


    仅仅几面之缘的邻居,对他做的饭,执念竟如此之深?


    这已经超出了寻常邻里交往的范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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