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呢?”寻惑屏住呼吸。


    “然后?”


    “然后我就跟他们打起来了啊。”


    “你打赢了吗?”寻惑往前凑了凑,眼睛里满是好奇,连之前的低落都淡了些。


    温枕秋对上少年紧张又期待的眼神,神秘的笑了笑。


    “这是个秘密。”


    寻惑看着沐浴在阳光下,笑容生动得近乎耀眼的温枕秋,心里那个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他有种强烈的直觉——温老师肯定打赢了。


    但此刻,输赢似乎已经不重要了。


    他望着面前这个人,这个会翻墙,会打架,会用轻松语气讲述往事,此刻坐在废墟里却仿佛自带光芒的年轻老师。


    沉默了几秒,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笃定说:


    “那当初被你救下的那个学弟……”


    “一定……会觉得你是光吧。”


    第19章 温老师去哪了?


    “我是光?”


    温枕秋眉毛挑起,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评价。


    他嘴角勾了勾,眼底的情绪被垂下的睫毛遮去大半,声音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或许……是吧?”


    寻惑看着他这副模样,脸上终于有了点生动的神色,扯了扯嘴角,嗤了一声:


    “温老师,你好自恋啊。”


    温枕秋没反驳,只是笑了笑,然后目光落在寻惑依旧微红的手指关节上,语气自然地转回正题:“那你呢?为什么跟他们打起来?”


    寻惑嘴角那点刚浮现的笑意淡了下去,声音闷闷的:“他们……骂我爸。”


    温枕秋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他紧绷的背脊上,没有催促,也没有追问,给了他足够的时间倾诉。


    “他们说…… 说我爸是个瘸子,只能在工厂里跟一群农民工混,最后还死在工厂里,不值钱。”


    寻惑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咬牙切齿的隐忍:“还说我妈…… 是跟着野男人跑了,连我这个拖油瓶都不要。”


    他停住了,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一块哽在喉咙里的硬物。


    车间里只剩下远处传来的、若有似无的风声。


    过了好一会儿,寻惑才像是积攒了足够的力气,才继续开口:“其实……我爸以前,经常带我来这里玩。


    厂里还没倒的时候,叔叔阿姨们对我也很好,总会偷偷塞糖给我吃。”


    他抬起头,目光缓慢地扫过这片布满锈蚀和灰尘的空间,眼神里第一次浮现出清晰的眷恋,而非之前的逃避或麻木。


    “我以前就蹲在那儿——”


    他指了指温枕秋旁边那堆机械残骸:“看着我爸做模具。他的手特别巧,什么复杂的零件都能做出来。”


    他从校服口袋里掏出那个一直随身携带的旧齿轮托在掌心,递到温枕秋面前。


    温枕秋接过。


    齿轮不大,边缘已经被岁月腐蚀得有些模糊,但中心精细的咬合齿和表面隐约可见的繁复花纹,依然能看出制作者精湛的手艺和用心。


    “虽然锈了,但看得出来,手艺很好。”温枕秋轻声说,指尖摩挲过那些凹凸的纹路。


    “嗯。”寻惑点点头,脸上闪过一丝微弱的骄傲,“我爸爸当年是厂里最厉害的模具师傅。”


    那点微光很快又黯淡下去。“后来……厂子倒了,我爸也出事了。我妈……她确实走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平静:“我不怪她。她也有自己的人生要走,不能被一个孩子拖累一辈子。”


    他抬起眼,看向温枕秋,眼圈又有些发红,但这次没有泪水,只有一种倔强的清亮:


    “所以,平时他们说我什么,或者推我两下,我都能忍。但他们……不该骂我爸妈,还说得那么难听。我没忍住,就……”


    “你做得很好。”温枕秋忽然打断他,声音清晰,带着一种肯定,“确实该打。”


    寻惑愣住了,眨了眨眼,有些茫然:“可是……打人就是不对的啊。你们不是教我们不能用暴力解决问题吗?”


    温枕秋看着他困惑的表情,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却莫名让寻惑心头一松。


    “虽然我不提倡暴力,但也不赞成忍气吞声。”


    温枕秋收敛了笑意,目光笔直地看进寻惑眼睛里,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但是如果下次,再有人这样欺负你——”


    “记得用力打回去。”


    说完这句话,他嘴角那点残留的弧度彻底淡去,垂下眼眸,看着寻惑手中那枚旧齿轮,又像是透过齿轮看着别的什么。


    他补上了最后一句,声音很轻,却重重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忍着,最没用了。”


    寻惑怔怔地看着他。


    温枕秋此刻的眼神很深,里面翻涌着一些他完全看不懂的情绪,那绝不是平日里温和含笑的温老师会有的样子。


    可莫名的,这句话比任何安慰或说教都更直接地撞进他心口。


    他不由自主地,遵从了心底最真实的反应,轻轻点了点头。


    “……好。”


    “不过,也别动不动就动手。”


    温枕秋话锋一转,语气又恢复了之前的调侃:“我可不是教你当混混。”


    寻惑回过神来,撇了撇嘴,小声反驳:“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谁会天天想着打群架啊。”


    “那就好。”温枕秋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沾染的灰尘,“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抓紧点,还能赶上最后两节课。”


    “嗯。”寻惑也站起来,小心翼翼地将齿轮收回口袋。


    坐回车上,系好安全带,车子缓缓驶离厂区。


    寻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问:“温老师,那……我也要写检讨吗?”


    “当然。”


    温枕秋目视前方,语气理所当然:“虽然事出有因,但你们确实发生了肢体冲突,你也参与了互殴。你得为自己的行为付出相应的代价。”


    他偏过头,看了寻惑一眼,语气平和却带着深意:


    “所以,你得记得,下次再想做什么事之前,先想想自己能不能承受随之而来的代价。想清楚了,再做。”


    寻惑懂了。


    温枕秋不是在单纯惩罚他,而是在教他一个更重要的道理。


    做事要有分寸,要留有余地,不要冲动地做出超出自己承受能力的事情。


    而写检讨,正是他能承受的,为自己冲动付出的代价。


    他点点头,这次回答得认真了许多:


    “好,我知道了,温老师。”


    回到学校,寻惑径直回了班级上课。


    温枕秋看了眼课程表,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好家伙,为了这一趟“家访”,自己直接翘掉了下午的三节课。


    他叹了口气,拿起教案和课本,朝着教学楼走去。


    晚上回到家,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气。


    温枕秋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手里的锅铲有一下没一下地翻动着,思绪却有些飘远。


    今天对寻惑说的那句话,不由自主地又在脑海里回响起来。


    ——“忍着,最没用了。”


    他自嘲地勾了勾嘴角,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涩然。


    自己这副样子,还好意思教别人别忍耐?


    他回过神,关掉灶火,擦干手拿出手机。


    温枕秋指尖飞快地敲击屏幕。


    【温枕秋】:饭做好了,来吃。


    消息刚发出去不到一分钟,门口就传来了敲门声。


    “我来了。”牧云决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依旧带着低哑。


    “马上,等我把这个菜盛出来。”温枕秋开门侧身让他进来,转身回到厨房。


    牧云决推门进来时,温枕秋正背对着厨房门口,弯腰从消毒柜里拿碗筷,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小臂。


    他身上还穿着白天去学校的衣服。


    牧云决喉结滚了滚,视线不经意般下滑,掠过温枕秋清瘦挺拔的腰线,被衬衫下摆妥帖收束的弧度……


    最后,落在那双笔直修长的腿,以及……西裤的裤脚处。


    西裤的裤脚处,靠近脚踝的位置,沾着像是灰尘,又像是某种……水泥或石灰的碎屑。


    牧云决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学校?


    不。


    明德高中的教学楼和走廊都维护得光洁如新,连操场都是塑胶跑道。不会有这种……带着粗粝工业感的灰尘。


    温枕秋今天……没一直待在学校?


    他去过哪里?


    第20章 温老师的新弟弟


    这个问题在脑海里翻涌,像密密麻麻的蚁群,啃噬着他本就不安的神经。


    他想开口问,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没资格问。


    他只是温枕秋的邻居,一个被对方好心照顾,沉默寡言的邻居而已,连探寻对方行程的立场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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