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你们究竟对寻惑同学，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三个男生的脸色变了变。
温枕秋直起身，脸上那层薄薄的温和缓缓消失，只剩下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
他注视着他们，教导处窗外的光线落在他半边脸上，明暗交界处，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深不见底。
“如果检讨让我不满意，或者我发现有任何隐瞒，歪曲事实……”
“那么，这件事就不仅仅是请家长，记过这么简单了。”
声音依旧温和，甚至算得上悦耳。
但说出来的话，却让三个半大的少年同时打了个寒颤，背脊窜上一股莫名的凉意。
那领头的高个男生喉咙动了动，最终避开了温枕秋的视线，低下先前倔强的头：
“…好的，温老师。我们…知道了。”
温枕秋不再看他们，转身走向依旧站在原地，身体微微发抖的寻惑。
“跟我走。”
寻惑愣了愣，下意识跟上他的脚步，心里满是茫然和不安。
直到坐上温枕秋那辆低调的灰色轿车，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
温枕秋拿出手机，给王主任播去电话。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内显得格外清晰：“王主任，我带寻惑去做家访。”
挂了电话后，温枕秋开车驶出校门，汇入午间稀疏的车流。
寻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随之涌起的却是更深的茫然和…自嘲的悲伤。
果然…还是要家访吗？
告诉奶奶，他在学校打架了，是个坏孩子，是个麻烦。
然后迎接他的，会是更尖锐的咒骂，更失望的眼神，还是……
他靠在副驾驶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神空洞。
早就该知道的，温老师再好，也是老师。
老师的职责是教育，是规训，是把他这样的问题学生扳回正轨。
怎么会真的……
就在这时，车子在一个路口流畅地转向，驶入了与去他家截然相反的方向。
寻惑怔了怔，下意识地看向前方的路标。
这不是…回家的路！！
对啊，他从未告诉过温枕秋自己家的具体地址。
一个近乎荒谬却又让他心脏狂跳的猜想猛地攫住了他。
他倏地转过头，看向驾驶座上的温枕秋。
温枕秋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也侧过头来。
那双总是盛着温和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清晰映出男孩震惊的脸。
温枕秋冲他笑了笑，眼底带着一丝狡黠。
“有些时候，老师也会撒谎。”
第18章 温老师是光
车子缓缓停在废弃厂区锈蚀的铁门外，引擎声熄灭。
温枕秋解开安全带，侧头对副驾驶的少年说：
“下车吧。”
寻惑跟着推开车门，脚踩在布满碎石的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这里明明是他藏了无数次的秘密基地。
可看着温枕秋熟门熟路走向车间的背影，竟莫名觉得，对方比自己更懂这片荒芜里的安宁。
温枕秋径直走向那栋最偏僻的车间，伸手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和上次一样，午后充沛的阳光从车间顶部破损的巨大天窗倾泻而下，形成几道斜斜的光柱。
光柱中，无数细微的尘埃缓缓漂浮，像被定格的时光。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寻惑：“这是你的空间。你进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他没有问为什么打架，没有问为什么不解释，甚至连一个探究的眼神都没有。
说完便转过身，似乎真的打算回到车里去。
“……温老师！”
寻惑几乎是在他转身的瞬间脱口而出。
温枕秋停下脚步，偏过头，鼻音轻轻上扬：“嗯？”
寻惑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更多音节。
少年人的自尊和某种更深层的不安交织在一起，让他开不了口说“一起进去”
这邀请太像示弱，也太像……索取陪伴。
但，更怕这份突兀的邀请会被拒绝。
温枕秋看着他窘迫的模样，嘴角弯起一个带着点调侃的弧度。
“算了……一起进去吧。”
他转身走回寻惑身边：“我今天可是舍命陪君子了。要是被学校发现老师带学生翘课来这种地方……啧，我也得挨处分。”
寻惑怔了怔，没料到他会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一丝极淡的笑意不受控制地爬上嘴角，但很快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嘴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只留下一点浅浅的梨涡。
他没说话，只是往车间里走了两步，用动作示意温枕秋跟上。
两人并肩走进车间，温枕秋随手找了个还算干净的铁凳子，毫不在意上面的灰尘，径直坐了下来。
头顶的光束落在他身上，把他乌黑的发梢染得微微泛出浅棕色，连带着周身的气息都暖融融的。
他走到温枕秋旁边的一堆机械器材上坐下，金属的凉意透过薄薄的校服传来，让他稍微冷静了些。
车间里再次陷入沉默，却不尴尬，反而竟奇异地显得平和。
温枕秋没有试图打破这片寂静。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投向远处光柱尽头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沉静而专注。
时间在缓慢流淌。
直到寻惑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迟疑，打破了这片静谧：
“温老师……我觉得，我是个很没用的人。”
温枕秋转过头：“为什么？你哪里没用？”
寻惑没有抬头，手指抠着铁架上剥落的锈皮：“我感觉我做什么……都很差劲。
学习不是特别好，人缘也很差，做什么都感觉会坏事……甚至今天——”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打架都打不赢。”
温枕秋的视线掠过寻惑清俊的脸上。
除了眼眶还有些未褪的红，皮肤光洁，没有任何淤青或伤口。
他又看了看男孩垂在身侧的手，只有指关节处微微泛红，破了点油皮。
他挑了挑眉，语气里带上一丝明显的诧异，甚至有点好笑。
“对方三个人，打你一个。”
温枕秋伸手指了指寻惑的手，眼底那点调侃的笑意又浮现出来：“你就拳头破了点皮。
你告诉我这叫打不赢？我看是你手下留情了吧。”
寻惑猛地抬起头，错愕地看向温枕秋。
寻惑没料到他的关注点居然在这，抬起头刚好撞进温枕秋带笑的眼眸里。
那笑容干净又坦荡，没有丝毫老师对学生的居高临下，反倒像是同龄人间的打趣。
仿佛他们之间那十岁的年龄差，好像在这一刻凭空消失了。
寻惑偏过头，小声反驳：“老师你不懂……你又没打过架。”
“哦？”温枕秋尾音上扬，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没打过架？”
寻惑再次诧异地转回头，上下打量着温枕秋。
对方穿着熨帖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
坐姿放松却依旧挺拔，看起来像是和谁都能处好关系的样子，怎么看都和“打架”这两个字扯不上关系。
“你……跟谁打架？”寻惑忍不住问，好奇心压过了之前的阴郁。
温枕秋笑了笑，目光投向远处漂浮的尘埃，像是陷入了某种久远的回忆：“有点记不清了……大概是我上高三的时候吧。”
“也是高中？”
“对。”
温枕秋点点头，“当时学习忙，总爱抄近路回家，就打算翻墙出学校。”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有趣的事，眼底笑意加深，“结果刚翻到一半，就看见三个男生在欺负一个初中部的学弟。”
寻惑睁大了眼睛。
等等，温老师……翻墙？！这个信息冲击力有点大。
这和他印象里温文尔雅的温老师，简直判若两人。
温枕秋继续说道：“我只记得那个被欺负的男生看起来挺惨的，额头上都磕出血了，缩在墙角一声不吭。”
“我就顺路过去，把那三个欺负人的恐吓跑了。”
“恐吓？”
“嗯。”温枕秋似乎想起当时的情景，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在空旷的车间里显得格外清朗。
“我当时说他们再不走我就报警抓他们。其实心里清楚，未成年打架，报警顶多也就是口头教育，吓唬他们罢了。”
寻惑听得入了神，下意识追问道：“那……后来呢？他们后来没找你麻烦吗？”
“当然找了。”温枕秋耸耸肩，表情有些无奈，又有些怀念。
“那三个小子不服气，隔了几天，带了两个人，在我放学路上堵我。说不该多管闲事，要给我点颜色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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