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怔住了,手指在身侧蜷缩又松开,呼吸都放轻了。


    这是……为他留的门?


    心脏跳动的速度骤然加快,生出一种近乎晕眩的错觉。


    他缓缓抬手,推开门。


    温枕秋正背对着门口,解着身上的围裙带子,听到动静转过身来。


    “来了?”


    见他进来,立刻笑着招手:“快来吃饭,刚做好,正热着呢。”


    牧云决的目光黏在温枕秋身上,像是被磁石吸引,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两步。


    沙哑的嗓音里,藏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音:


    “…… 我来了。”


    温枕秋已经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示意牧云决坐下:“坐吧,趁热。”


    牧云决在温枕秋对面的位置坐下。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那股几乎要满溢出来贪恋。


    他强迫自己低下头,不去看温枕秋的眼睛,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碗筷上。


    温枕秋先给他盛了一碗汤,动作自然流畅:“鱼汤,应该对你恢复有好处。小心烫。”


    “谢谢。”牧云决接过碗。


    碗壁的温度透过掌心,一直烫到心口。


    他舀起一勺汤,吹了吹,送入口中。


    汤汁鲜美醇厚,带着鱼肉本身的清甜,没有多余的调味料,抚慰了他空荡了一天因自我折磨而有些抽搐的胃。


    “味道怎么样?”温枕秋也给自己盛了一碗,随口问道。


    “……很好。”牧云决的声音依旧维持着那份未愈的沙哑,低低地回答。


    “那就好。”温枕秋笑了笑,开始安静地吃饭。


    这顿饭吃得异常沉默。


    牧云决几乎不敢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连咀嚼都放得极轻。


    他能感觉到温枕秋的目光偶尔会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平静,温和,带着惯常的关切。


    温枕秋对他越好,越毫无防备,他心底的泥沼就越是翻腾得厉害。


    他一边贪婪地享用,一边被罪恶感啃噬得血肉模糊。


    “对了,”温枕秋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夹了一筷子青菜:“今天在学校,跟同事聊起你。”


    牧云决夹菜的动作猛地顿住,他几乎是僵硬地抬起头,看向温枕秋。


    温枕秋没察觉他的异样,继续慢悠悠地说:“我说我邻居声音特别好听,像大提琴。他们还挺好奇的。”


    牧云决的呼吸窒住了。


    他感觉自己的血液似乎在疯狂地冲上头顶。


    温枕秋……在学校里,和同事……谈论他的声音?


    “是、是吗……”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喉咙发紧,“温老师……过奖了。”


    “不算过奖。”


    温枕秋抬眼看他,带着一点笑意:“你的声音条件确实很好。做录音相关工作,算是老天爷赏饭吃。”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到什么,目光在牧云决脸上停留了两秒:“不过……你嗓子今天听起来,好像比昨天沙哑一点?


    是又不舒服了吗?要不要再吃点药?”


    牧云决瞳孔缩了缩。


    被发现了?


    不…不可能。


    他伪装得很好,和昨天几乎一模一样。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垂下眼,避开温枕秋的视线,努力维持声音的平稳:“……可能是下午说话有点多,没关系,不用吃药。”


    “还是要多注意。”温枕秋点点头,没再追问,转而夹了一块鱼肉放到牧云决碗里。


    “多吃点鱼,蛋白质丰富。”


    这个自然而亲昵的动作,让牧云决浑身一僵。


    他看着碗里那块雪白的鱼肉,上面还沾着一点乳白色的汤汁。


    温枕秋的筷子刚刚碰过它……


    第16章 牧老师没招了


    一股极其复杂汹涌的情绪猛地冲上心头。


    受宠若惊,贪婪的狂喜,还有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恶心感。


    他配吗?


    他这样一个满心龌龊,连声音都在伪装欺骗的人,配得上温枕秋这样干净纯粹的关怀吗?


    “谢谢……”他哑声道,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控制住自己没有做出更失态的反应。


    他低下头,默默地将那块鱼肉吃下去,味觉似乎已经麻木,只剩下喉咙里堵着的硬块。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没再说什么话。


    牧云决食不知味地吃着饭,脑子里一片混乱。


    温枕秋刚才那番关于声音的谈论,究竟是随口说的,还是……某种隐晦的试探?


    他提起同事的好奇,是随口分享,还是……在暗示什么?


    他不敢深想。


    饭后,温枕秋照例起身收拾碗筷。


    牧云决这次没有只是看着,他沉默地站起来,开始帮忙收拾桌上的碗碟。


    温枕秋说:“不用,我来就好。”


    “……不能总是麻烦你。”牧云决低声道,将碗筷叠好,端向厨房。


    两人一起在厨房的水槽前清洗碗筷。


    牧云决站在温枕秋身边,能清晰地闻到对方身上干净的香气,混合着一点点鱼汤的余味。


    他们的手臂偶尔会不经意地碰到,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温热的体温。


    这寻常至极并肩做家务的场景,对牧云决而言,却珍贵得像一场奢侈的幻觉。


    他贪婪地感受着这片刻的正常靠近。


    “牧先生。”温枕秋忽然开口。


    “嗯?”牧云决侧过头。


    温枕秋关掉水龙头,用干净的毛巾擦着手,目光落在牧云决脸上。


    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此刻映着厨房顶灯细碎的光,显得有些深邃。


    “你有没有想过,”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和,“找一份……作息更规律一点的工作?”


    牧云决愣住了。


    “我看你经常熬夜,脸色总是不太好。”温枕秋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关心。


    “声音工作虽然时间自由,但长期昼夜颠倒,对身体损耗很大。你还年轻,还是要注意。”


    牧云决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习惯了。”他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说,“而且……有些工作,只能晚上做,安静。”


    “也是。”温枕秋点点头,似乎理解,“不过还是尽量调整吧。健康最重要。”


    他擦干手,拍了拍牧云决的肩膀。


    一个极其自然,短暂的肢体接触,却让牧云决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好了,收拾完了。”温枕秋转身走出厨房,“时间不早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记得多喝水。”


    “……好。”牧云决应道,感觉自己的声音都有些飘。


    他跟在温枕秋身后,走到门口。


    温枕秋替他拉开门,楼道里冷白的灯光照了进来。


    “晚安。”温枕秋站在门内,暖黄的光从他身后漫出,将他整个人勾勒得格外柔和。


    牧云决站在门外的昏暗里,看着那片光,和光里的人。


    “晚安……温老师。”他低声道,几乎是有些仓促地,转身走向自己家的门。


    他不敢回头。


    直到走进自己黑暗的屋子,反手关上门,牧云决才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整个人脱力般瘫软下来。


    黑暗中,他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


    今晚的一切,都像一场美好到不真实的幻梦。


    可鼻腔里萦绕的鱼汤和温枕秋气息混合的味道……又无比真实地提醒他,这一切都发生了。


    他缓缓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脸。


    温枕秋……到底是怎么看他的?


    是一个需要照顾,有点孤僻但还算礼貌的邻居?


    是一个声音好听,但性格沉默的年轻人?


    他会不会……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那个关于声音的谈论,那个关于工作的建议……真的只是随口关心吗?


    牧云决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正踩在一根越来越细,越来越脆弱的钢丝上。


    一边是温枕秋给予他梦寐以求的温暖与靠近。


    另一边是随时可能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而他,除了紧紧抓住眼前这束光,沿着这根钢丝继续走下去,别无选择。


    哪怕前方是彻底暴露后温枕秋眼中必然会出现冰冷的厌恶与驱逐。


    他颤抖着拿出手机,屏幕的光在绝对的黑暗里刺得他眼睛发疼。


    他点开那个仅自己可见,属于“醒冬”的账号。


    最新一条动态,还是几天前那句:


    【蒙神垂怜,得以暂栖于光明之中。】


    他盯着那句话看了许久,然后,指尖在编辑框上悬停,落下。


    【我……只能活在见不得光的夜里,贪婪地亵渎他的永夜。】


    发送。


    他关掉手机,将脸深深的埋进膝盖。


    许久,他才从冰冷的地板上站起来,双腿因为久坐而酸麻僵硬,像不属于自己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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