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是挺有本事,这个事儿让我藏了这么久才舍得告诉你。现在看来,我这个恶怪很有必要打扰你们公主王子的童话故事。”魏衷诚细细的皱纹交叠在眼角,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你为什么?”魏明朔觉得自己似乎变成了那天被沈天阔堵在墙角的沈从,面对至亲的压迫爆发出潜意识里的无措。
“不为什么。这件事儿只是凑巧做的。我只是想告诉你,在爸爸面前,你永远是一个孩子。不听话就要受罚,你继续执着呆在方清林身边儿当然可以,爸爸和你一样执着,爱折腾,愿意陪着你胡闹。”
魏衷诚站了起来,碾着脚步到他身边,把一杯热茶洒在地上,“看到这杯茶了吗?蒸发后也会留下颜色。人和人的相识相知也是这样的,茶留茶渍,糖水留下砂糖,我只不过是顺手在你身上撒一点不那么健康的物质,就足够成为他的诅咒。”
魏明朔大脑宕机,满脑子想得是方清林落寞的眼神,心里如同滚了一排细密的针,“你到底怎么肯放过我们?”
“放过你们?是你们不放过我这个老头子啊。”魏衷诚笑了起来,“你凭什么能和他比翼双飞...? 你妈妈死在他父亲身边,我被沈天阔那个老没良心的说甩开就甩开,你凭什么过这种不管不问一心一意的生活?我允许了吗?”
魏衷诚假扮的儒雅因歇斯底里而消失不见,质问一句接一句纷至沓来,魏明朔漠然地看着他,“你这是自食恶果。”
“父子俩天生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以为你是谁?我的报应就是你的报应!有我在这个世界上一天,你就别想安生呆在方清林身边!他的宠物我可以设计事故害死,他的事业我可以调动人脉搞垮,我要让你知道,你在方清林身边,方清林就一天不得好过!你要你们俩甜甜蜜蜜的双宿双飞就没有方清林的安生日子,你想要他安生就老实和我一起对付沈天阔!”
魏衷诚阴戾莽撞地重重擦过魏明朔的肩膀,几小时前,方清林靠在那里休息。他记得的,方清林连着几天没睡个整觉,忙着为自己整理辩解的证据,曾经那个做个手术能卖出去黄牛号,意气风发的方清林苦哈哈地要和世界解释自己是一个够格的医生。
他带给方清林太多灾祸,他想要一件件弥补,然而越补伤心事就越多。他的亲生父亲用着比他庞大的人脉网,比他狠毒的手段,不厌其烦地创造新的灾祸。
一个如此精密的恶性循环。
他们手牵着手,气喘吁吁终于爬到山顶想吹一吹风,转头发现上空有人垄断了所有空气,只为让他们的生活稀薄。
——
魏明朔已经数个小时没说话了,脸色难看的让方清林失去了想亲一口的欲望。
“该吃饭了。”
方清林懒懒地换了套新的家居服,在厨房拎了两碗方便面过来,“你那碗我加了个蛋。”
魏明朔还是不说话,方清林没管他,低头吃了起来。
他知道这家伙没自顾自又跑掉,遭了打击还知道回家,已经是巨大的进步了。
“方清林,不要对我太宽恕。”
月光描绘了魏明朔的侧脸,方清林不知道魏衷诚到底把什么程度的痛苦落在他身上,足够让这段日子里充满干劲儿,不计辛劳的魏明朔垮了下去。
“你说吧。”方清林把额头贴在魏明朔额头上,希望他能借此获得一些勇气。
“豆泡是魏衷诚害死的。”一滴眼泪从魏明朔脸上流到他脸上。
第60章 诅咒
“嗯。”
方清林的反应让魏明朔快要崩溃了。
“如果不是我非要缠着你,魏衷诚就不会害死他。如果不是我被他三番五次威胁后还是执意和你一起,魏衷诚就不会伙同伍君君一起抹黑你。如果不是我......不是我不想和你一起,你站在我身边儿只会不好过,你凭什么无缘无故遭遇这些?”魏明朔把头侧了过去,他们的额头不再亲密地靠在一起。
“我大概猜到了。”方清林同样不好过,数个小时他回忆起豆泡刚出事儿时魏衷诚看似好心的给出虚假的证据,既然证据被验证是虚假,那么有心污蔑之人的意图也不难猜。
“在这样的人身边生活了这么多年,很难过吧。”方清林觉得嘴巴里苦苦的,原来自己也在流眼泪。
“对不起。”
“对不起我有这么糟糕的父亲,对不起我流着他的血,对不起我一开始就要来扰你的清闲,讨你的厌,对不起我逃跑又没能彻底一逃了之,还要折返回来给你带了新的烦心事儿,对不起,对不起......我爱你。”
对不起被魏明朔说得像逗号,他巴不得把方清林生活里的一切不如意都归结在自己身上,这样方清林需要解决的难题就只剩下他一个了,再不需要新的思考。
方清林会想解决他这个难题吧?失去他得到的好处远比他带来的多。
而方清林什么都没说,掏出来一盒烟。白色万宝路。中间有一根倒插着的大观园。烟在潮湿的回南天放了很久,整盒都潮了,像被泪水泡过。这盒许愿烟,他们让彼此的感情重回单纯的开始,方清林留至现在。
他把大观园挑了出来,放进魏明朔嘴巴里,一只手拢起来防风,另一只手把烟点燃,“如果现在让你许个愿,你会许什么?”
“方清林平平安安。”
魏明朔下意识地念叨了出来,然后潮湿的烟草叶卷着同样潮湿的方清林的吻袭来,一定是薄荷烟带来的错觉吧,幻觉中他感受到了山顶的风,让他和方清林得以痛快得呼吸一场,忘记了什么恶魔的垄断,稀薄的人生。他们在这根烟点燃的时间里在彼此的口腔中找到畅快。
世界风雨交加,魏明朔分不清脸上流淌着的是自己的眼泪还是方清林的。
“会实现的。”
“你还愿意吗?”魏明朔小心地问,他不知道方清林的这个回答算什么,继续呆在他身边和实现这个愿望之间是天然冲突的,“你还愿意和我一起吗?愿意和我看起来像一对吗?”
“魏明朔,我从没觉得自己像这样勇敢过,过了这村儿就没这店儿了。我是个习惯性的逃兵,换成别人,后撤的步子没迈出去我就先跑了。”方清林看着那碗冷掉的面,身心一同饥饿着,魏明朔刚刚只是离开一会儿他就坐立难安,他必须承认,自己忍受不了没有魏明朔的生活。
“生活给过我太多经验,很多事和人我都想一逃了之。而你,魏明朔。”方清林觉得自己的脸微微发烫,兴许是这具身体自己也不习惯说出这么肉麻的话来,“我承认。我必须承认。我对你的需要已经大于了生活的惯性,这种感觉就像你突然换成左手写字,从读方块字到学着卷舌读拉丁文,从站立着走路变成爬行。我的意思是,我可以舍弃几十年来从世界学到的所有习惯,重新活一遍。可是为了你,我竟然情愿。我竟然情愿。”
魏明朔的拥抱好重。
魏明朔的肩膀山一样倾倒过来。
魏明朔的眼睛深邃得像窗外那片连了天的海,第一次意识到这件事儿时,方清林觉得害怕。现在他只想让这片海更汹涌些,拍向岸边甘愿献祭的自己。
这是一个用于确认的夜晚,魏明朔的碰撞比往常更为激烈,他用尽全力回应,像是坠海的求生者,嘶喊是为了存活,游动是心甘情愿的挣扎。
经此一夜,方清林深刻意识到,在爱里浮沉就是魏明朔给他最深的诅咒。
——
家里来了个稀客。
方清林觉得自己身子快碎掉,听到是沈从来,恶心劲儿一下子怼了上来,“见什么见?让他快滚。”
“他已经坐在我们家大厅里了。”魏明朔无奈地想把方清林拽起来,又怕他骨头轻被拽痛,“实在起不来我抱你吧。”
方清林想了想自己七歪八扭被魏明朔抱出去的样子,顿时觉得身上也没那么痛,唰地坐了起来,“不用。”
方清林看了看桌子上的果篮儿,又看了看脸包得里三层外三层的沈从,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仇人见面,你能不能严肃点?”沈从的声音像是在口腔里打了压缩包,不仔细听还以为在说梦话。
“我说,你要不把自己的头放果篮儿里得了,跟个西瓜似的,特不违和。”
“我是来说正经事儿的。”
“看出来了,准备得够充分。”方清林指了指那个他家旁边水果店常年做促销的果篮儿,“不愧是沈家少爷啊,送的东西都这么‘贵重’。”
方清林甚至怀疑沈从是看了什么给仇人送礼的指南才选中这个果篮儿给他。不过看他狼狈成这样心情已经足够舒畅,没继续跟他计较,“有事儿就说,在我面前搞这些不觉得虚假吗?”
“你们那个什么宠物诊所的事儿真不是我弄的。”沈从白了方清林一眼,“我早就懒得害你了。”
“那你来干嘛的?”方清林洗了洗果篮儿里的苹果,转身丢掉榨汁机里,“你是喜欢吃苹果吧?是你还是蔺锐爱吃来着?反正都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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